【山林與原民】山肉吃不吃?野生動物到餐桌之間的文化漫談

發表於2018/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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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部落的街頭巷尾,鼻腔常常遭遇一股燒焦味似有若無的逆襲,科學的解釋是某動物性蛋白質正遭受高溫裂解,釋放有如硫元素般的濃烈薰香,五臟廟的推測則是:唔今天哪家的獵人又有好收穫了!走近瞧瞧……『燒毛』之於烹調前的必要,一如『吃山肉』之於獲得族人認可的必要。白話一點就是:想在部落混,就給我吃下去!

人很容易對於不了解的事物感到畏懼嫌惡。在面對一隻野生動物、一盤不熟悉的肉類食物或一名捕獵野生動物的人這件事上亦如是。

靠山吃山的『生命』事業

我明白很多人都是捏著鼻子吞下那第一口山肉初體驗的。(雖然經驗告訴我,鼻子是妥妥捏緊了,牠那蹦跳於絕壁陡岩間的本領卻一樣能讓牠馥郁的騷味從嚥下的食道竄入鼻腔、快攻腦門)從一大早剛睡醒,就接過2小時前還在神勇的脆脆山羊肝一口咬下,我明白(那氣味比Airways還讓人瞬間清醒);在硬是了得的飛鼠肉上展開我方咀嚼肌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的滑翔撕咬,我明白;由鋸開的頭骨用食指挖一口白裡透粉如櫻瓣、軟爛真正如豆腐的山羊腦淺嚐啜吸,我真明白:這是原住民款待好朋友的私房佳餚,到底真能強身健體與否留給專家化驗,倒是每每上山大蚊子特叮我,獵人一抹得意笑容『因為我經常打獵有收穫,連蚊子都知道在山上別惹我…』云云,除了一個白眼還擊,我別無他法。

判斷周遭的痕跡、現地取材適合的木頭、挖洞、擺上木板線圈、偽裝...每一個步驟都馬虎不得

畢竟狩獵有收穫,是傳統泰雅社會中男子自信自尊的來源,或者說天天在想的事。男人把獸骨排排裝飾於家屋前,老人家走過了會說:「嗯,我的女兒嫁給他不會餓死。」族人也視敢吃下獵物生鮮的肝臟、飛鼠便便為增補氣力的象徵。狩獵是原住民男人的天職,而獵人每每上山也總是不厭其煩的叨叨提醒:「我們這是跟生命有關的事情…不能有一點玩笑 不能有一點輕慢,是很嚴肅的!」當你和我一樣不再視人類取動物的性命為理所當然的時候,我想你懂他的意思。

今天這片森林-若少了一隻山羌在樹幹上摩娑頭上的角留下牠成長的刻度、少了一隻猴子搖晃著樹梢尋覓著下午茶點心-都是一種損失!如何達成生態間微妙的動態平衡,考驗的是一整個民族數百年以上的繁衍傳承所累績的智慧。不是單單提了槍就上山、看到發亮的眼睛無論大小母幼就擊發子彈等行為可與之比擬的!

往濕氣較重的溪溝沿岸走,不同的地形自有和它相應的物種出沒,而判斷這是哪種動物走的路是獵人的本事

好好打獵! 好好吃肉!

即使你我對爬山或許都有一定接觸了,先得在山上找到牠們,並把牠們吃下肚,這本身就是另外兩種境界。而所謂原住民「什麼都吃」的概念,許多旅遊節目或文章通常都不忘給予其一定的篇幅,好讓這不可思議的賣點滿足是人都想尋鮮獵奇的心情…山羊肉、山羌肉、山豬肉、飛鼠肉、山老鼠肉、白鼻心肉...『蛤!松鼠也要吃!?那麼一丁點...』對比我第一次聽聞的驚訝,走在前頭的獵人回答的倒是十分自然:『所有被陷阱打到的獵物都是祖靈給的,都吃,臭鼬也吃,不能丟!敢浪費,下次祖靈就不給你了!』

中了吊子陷阱的小彎嘴畫眉,幫牠鬆開套住腳的圈套。

大多數的城市人很容易傾向所謂獵人就是森林野生動物的敵人、殺手這樣的認知,而所謂的獵物則是處於絕對弱勢的受害者或獵人們競技爭榮的戰利品、商人營利思維底下的犧牲品。上述有我無可否認的部分現實,但我關心的是,維繫著狩獵傳統的獵人,到底又是如何懷著崇敬的心獵捕動物。包括在心裡祈求祖靈的庇祐、獵物自願地犧牲,視彼此相遇時的迢迢長征、奮力一搏為對生命的禮讚,對於因為自己的行為而走向死亡一途的生命,非關體型非關幾星料理,感激祖靈的賜予與牠們的逝去是唯一需要謹記在心的事。不要浪費任何優質的肉,也是個簡單易懂的原則;相反地,設下了陷阱卻不勤勞地去檢視,以致讓打到的山肉放到腐爛等浪費的行為『非常的不應該!』如果晚輩犯了類似這樣的錯,你會聽見老獵人連珠炮的碎念一整路…

精心設置完畢,撤!你看的出來陷阱在哪裡嗎?

畢竟現代社會太方便了,故我們對餐桌上來自屠宰場、肉販、生鮮超市的肉塊素昧平生、沒有感情,它僅僅是我們酒足飯飽之餘單單一餐的熱量換算,肉沒了再去買,吃不完了丟棄也不打緊。然而在雖有邊界但廣闊、雖有風險但自由的野地環境裡生存的各種『山肉』呢?那可就大大不同了!除了結實強韌、幾乎沒有油水、山味極濃外,在獵人眼裡,牠們活脫脫都是一位位山林裡可敬的對手,人類啊,你是驕傲不起來的!

某次溯行途中驚見的山豬屍體,沒有任何外傷、死因不明。

Catch Me If You Can!

有關人與獸的鬥法,我聽過氣得牙癢癢的山豬。

遠遠的,草叢傳出摩擦的窸窣聲,你放慢腳步小心靠近,手裡握著山刀、眼睛來回逡巡周遭的地勢環境。沒多久你的氣味讓這隻豎著黑棕色剛毛的豬先發現了兇手的迫近,現場半徑2米內散亂的草枝和泥印是牠奮力想掙脫的宣示:一隻前腳中了陷阱並不代表我就會對你完全投降!等到牠正式看到了你,你也看到了牠,一場難分高下的戰鬥才真正要開始!

低沉的鼻息聲,星月彎刀般的獠牙來回蠕動,混雜著語意不清的山豬臉。牠真的很氣,因為經此一役牠恐怕將告別牠最愛打滾SPA的泥巴窪地或者閒裡偷忙享受在四顧無人的地瓜田裡『打獵』的快感。牠氣得牙癢癢的利用下排牙齒那雙牠最致命的武器,在上面那顆較鈍的牙齒上來回磨擦,就像獵人出征前用磨刀石細細磨光山刀的每一道微小鈍角一樣。白色的泡沫流出嘴角,有經驗的人就知道隨著牠的刀鋒越來越瘦削、越來越銳利,死亡與你的隔閡大約是牠的獠牙長度到你的任何一條動脈。暴衝的四軀、頭頸巨力的扭拽,想奪取你的血肉,牠的刀非刺也,只消輕輕一劃,或者大腿或者腰背,多少獵人死於與山豬搏鬥的大量失血,這不會有官方紀錄,市場上、觀光園區裡打著原住民石板烤肉招牌的攤販也無法告訴你。

爬山不等於打獵,但打獵也是有像爬山一樣,坐下來悠悠看著遠方的展望發呆的時刻哪

有關人與獸的鬥法,我也看過氣得牙癢癢的獵人。

有一天,我們循著野地上的蹤跡一路擺設陷阱往山坡的高處走,一聲聲清楚的爸~爸~爸~,顯示有隻山羌老兄正在我們的下方晃蕩,不理會。直到兩小時後我們沿著原路下山,在某一個岩稜的轉角處,那裡有一個剛擺的、完美的陷阱:窄稜的必經之路、土歸土落葉歸落葉的復原掩護,一切自然的好像只有風來過,卻活生生給某偶蹄類在陷阱四周畫押了幾個腳趾印兒,彷彿在說:「嘿到此一遊!回去再練練吧!」獵人很快醒悟這是那隻山羌早先嗆聲的地點,待我們前腳一走,牠就跑來撒野搖屁股了…你以為動物不會嘲笑人嗎?!『你等著,我一定會把你抓到!!』

『食』以外的滿足

然而我們必須理解,當獵人與一塊肉之間有了這樣咬牙切齒的情愫,他想得到的並不是把宿敵的肉吞下肚腸的快感,而是明顯感受到他承襲自祖輩的荒野經驗跟技能被下了戰帖,當然啦還有身為獵人的自尊!一朝不得山肉不甚要緊,這一來一往本十分公平,沒有誰永遠占了上風是森林裡的通則!那麼話又說回來,他想得到的是什麼呢?

如果他是一名遵守gaga的泰雅獵人,得與不得本是祖靈的意思。今天不得,明天不得,或者這一季辛苦擺設的陷阱只中了些小單位的蛋白質來源,例如小鳥、黃鼠狼、臭鼬一類,日子還是得過,卻不會因此對祖靈心懷怨懟,畢竟讓自己的行為符合古老的狩獵規範才是一個獵人在山上和回到家裡心安理得的憑據。

獵人將山羊的四肢砍取樹藤捆紮,並將牠放入籐籃中準備揹下山

有的時候我甚至相信,山肉不山肉,那只是個藉口,藉口在很多大道理旗鼓張揚的現代社會中,私築一個秘道通往屬於泰雅的一點小確幸;藉口在後代族人價值觀混淆、經濟現實利益交相害、不再完全單純的部落裡,反身走進荒野,以獵人的良心為秤、以老人家的誡訓為度,在那洪荒中與另一個生命有所交集的時刻,準備好自己、準備好一門精確且合宜的陷阱、準備好一雙快捷的步伐、準備好一副洞澈生死的準星…咻…擊發!在高速劃破空氣的子彈和甩出完美弧形、收縮圈套的吊子前把時空拋諸腦後,身體力行去找到一種與古老泰雅文化對話的欣慰與思念。有點血腥卻絕不矯情。

是祖靈賜予的山肉呢,吃吧吃吧!外地人總是很好奇;是祖靈賜予的山肉呢,吃吧吃吧!本地人熟悉著那滋味,如今還懂得這個道理的人又有多少?『爾愛其羊,吾愛其禮。』

下一次有機會來部落,山肉,你吃不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