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溪縱走:天空之城

發表於2017/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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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出發日期
    2017/03/19
  • 回程日期
    2017/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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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網友的心得,以下內容不代表健行筆記立場。

最後一段路程,苔石與浸濕的泥土鋪設著像是最後的考驗,除了眼前即將遼闊的欣喜外,一刻都不能掉以輕心,腳下的依舊滑得讓人不自覺的驚呼聲連連。在瀰漫著白霧下著雨的氣候,濕透的短袖上衣、頭髮與臉龐,感覺到汗水和雨水正在砥礪自己的意志,並拖泥帶水的…。

他將一件鮮豔的黃色雨衣直接扔在地上,隨後遭殃的是沉重的負擔、是揹了十二個小時的墨綠色背包,粗魯的砸在水漾森林的地上!宣洩了一切不滿的情緒。我們三個人的疲憊完全寫在臉上,身上的泥巴也證明了有多狼狽。看見他最後抵達時那不悅的表情與舉止,還是因此在什麼都看不見的迷霧中,談笑著我們終於到了!更得到了一個懷疑,卻真實的感受:

「背包放下來,只是坐著,怎麼就這麼爽了!」
「如果有人問我,做什麼事情最爽,我會說『放下背包坐著』最爽。」
「也變得太容易滿足了吧?你們要喝奶茶嗎?」
「現在還能喝到奶茶,太過癮了!」

然後,奶茶三個人分、巧克力三個人分、喜餅三個人分,你還有水嗎?那些通通都叫作:我幫你減輕一下重量,何等的友誼與美德…。

最痛苦的,莫過於只是將背包扛在身上的那瞬間。阿溪縱走,由兩個地名簡寫而來,也就是從阿里山走到衫林溪的登山縱走路線。十八年前九二一集集大地震的影響,舊有的路線崩塌,隨後幾個劇烈的颱風,敏督利、莫拉克等等接二連三的肆虐,直至今日都屬於封閉的狀況。原先可以沿著眠月線,經塔山站、眠月站、石猴站,再愜意的走到衫林溪,演變成後段要高繞松山陡下七百公尺,穿過濕滑的溪溝…。揹著裝備下著雨行走時,過度負擔的雙腳為了保持平衡拼命的顫抖,膝蓋旁的肌肉也隨十個小時後疼痛了起來,那是用前腳掌著地的副作用。抵達目的地時,水漾森林在天氣的主宰下也只是白花花的什麼都沒有的虛無,一切只盼望雨可以稍微暫緩,讓我們可以搭起帳篷。

三個人將所有的裝備,或者說為了讓我們可以多待在水漾森林一天的負擔,散亂在塵土上。在一個藍色底白條紋的遮雨棚下,各自坐在塑膠板凳上,減輕重量的喝著水吃著糧食,做暫緩的休息。那一刻比躺在家裡的床上還要舒服,可以證實感覺是相對而來。我們滿足的吃著被壓的比紙張還扁的麵包,滿足著竟然還有個遮雨棚與板凳,那像是在一切冰天雪地裡的一處餘火。倘若是天氣好的時候,我大概會覺得是個破壞地景和諧的防水布,但是當我們需要的時候,竟成了「還好的僥倖」。還好,在這雨不停的時間裡,還有個遮雨棚庇護著,不然太令人崩潰了。當我們需要時,它就有價值了;不需要時,卻成了一個汙點。但它的本質並沒有改變,改變的是我們看待遮雨棚的角度不同了…。

早早就鑽進帳棚裡,本來要租個六人帳這樣睡起來應該會比較寬敞,但沒有人願意多揹幾公斤,包含提議的我。想要多帶一點,就要有本事可以負責所選擇的,畢竟決定裝備要帶些什麼的是自己,也只能靠自己的雙腳走到目的地。每次行前時,想的事情總不是要帶什麼,而是可以「不帶」什麼,哪些是「需要」哪些是「想要」。於是在收拾裝備與扛著走的過程裡,很難不感到「捨去」的重要性!若是多帶了,明天就會體會沉重的代價。

那天晚上,水漾森林的湖畔旁,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聲響,像是整個山林裡都還醒著!山羌的叫聲,白面鼯鼠的聲音,魚躍出水面的落水聲,還有熟悉的莫氏樹蛙咕嚕嚕的合唱著,以及分辨不出的蟲鳴鳥叫,都在靜謐的夜晚裡喧嘩起來。當然,少不了的是隔壁的打呼聲,我為此醒來了好幾次…。然後總是聽到有腳步聲在帳棚旁繞行著,那大概不會是人,畢竟今晚露宿的只有我們一行人,所以推斷是山羌在附近走動的聲響。我沒有出去帳外確認,因為有點怕什麼都沒有的情況發生…那就挺尷尬的。這個晚上我們從六點睡了一圈到隔天早上六點。然後我一直在想著:

「要不要出去上廁所?」

三月十八號晚上八點四十五分,從台北搭乘著國光客運至阿里山,下車時已經是凌晨三點的事情了。帶著頭燈,我們一路從停車場走到沼平車站,再延著鐵軌前去明隧道的坍陷處。行走在夜晚的鐵道,踩在必須調整步伐間距的枕木上,隨著時間推移了天空厚重的雲,也露出了幾顆明亮的星與月亮照耀著路經。樹影慢慢攀爬上了夜空,暗的只剩下眼前的燈打照著…。那是什麼聲音?!

「靠,怎麼會有火車!」
「怎麼會提早發車了?應該還沒到時間…」
「先靠邊再說。」

從聽到火車壓過鐵軌的聲響到竄出後的反應只有短短幾秒,還好阿里山的小火車開得並不快。但在狹窄的路徑上,還是深感壓迫感。我們得加快腳步,在第二班火車發車趕到之前,搶先走進廢棄鐵軌的路段!也就是通往關閉許久的眠月線上。進入那處我們期盼以久的,被大自然回復生機的綠野仙蹤。

契機。一六年十一月,剛從鹿屈山進水漾森林時,途中看見了阿溪縱走的舊設路牌。便期盼著有天要從阿里山再訪水漾,然後穿出衫林溪。沒想到在與朋友的閒聊中,他提及曾經翻過崩塌處走至眠月車站…。於是,加總起兩個人的經驗,他深知沼平車站到眠月段,我深知水漾森林到衫林溪,只需要再做一點功課:眠月段到水漾,就可以完成阿溪縱走!而在今年三月終究實踐了心願,我見著了我想見的一橋一隧道,他見著了水漾森林如鏡面般的枯木蒼白的倒影。

在前一天幾乎無法睡得舒適的客運裡,搖搖晃晃得踏上了只要開始勢必就得一直走到衫林溪仁亭登山口的不歸路。原先重裝三天的行程,應時間的安排壓縮到兩天,第一天近走了十二個小時。輕裝都還沒走超過十小時的自己,算是一個記錄上的突破…。所幸,一路上一橋一隧道的景色,讓人暫忘了前段行走在鐵軌上的困倦感。鐵軌間鋪上一層茂密的植披,在兩條平行線上延伸出去靠得相近。站在架高的橋墩,遠看著,像是曾經有過文明的地方閒置著允許自然進駐的美,我想起天空之城那樣的畫面與此相似,躺在自然裡睡著了一般安詳。當建築物再度與自然結合,使得自然的色調揮灑在冰冷的水泥墩上,多過得是舒適溫暖的感覺。但真正的考驗是在雨中高繞松山再陡坡七百公尺,也忍不住的斥喝了一聲「太硬了吧!」。拿起背包時是很痛苦的,肩膀的痠痛、腰間的壓迫,以及還有雨得淋的心情通通壓回身上。但是,又不可能將一切仍在原地,既是負擔又是賴以維生。

「你耳朵怎麼這麼紅?你看起來快死了,該不會等下會暴斃吧?」深鎖眉頭的問著
「好想睡覺!等下會有時間可以睡一下嗎?」
「哈哈哈,你們怎麼可以這麼屁話?沒有這個時間。」另個朋友笑著回應

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走」四方。在這個共同的嗜好裡,我們共同的創造了一段又一段的經驗,走過一座山又一座山。在每一段經驗裡又有許多細節與情感,包含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滑倒姿勢,腳底像抹油一般,彷彿卡通人物在空中快速打轉的情節是真的有可能發生!那大概是我這輩子看過最好笑的悲劇。或有趣的對話,或令人省思的字句。因為山,我們出現在這個時刻,有著共同的目標。在這段創造記憶的過程中,很難再去閒聊過去發生了什麼事情,帶著這樣的感受,該問的或許是「下一次是什麼?哪時?」

「好險我有帶濕紙巾!」他沾沾自喜的說著
「你吃午餐前不用,現在才用濕紙巾有什麼意義?」忍不住想吐嘲…
「我剛剛去上廁所,有沾到…」
「你上完廁所後又不會把手放在嘴巴裡…」

山,讓我們靜下來重新看待自己,也能讓我們從中有所成長。每走過一次山,都是重新評估一次身體的狀況。藉著這次由內去感覺身體的疲勞,進一步推判自己的本事到哪?是不是可以挑選更艱難更遙遠的路線?只為了讓嚮往的彼端。你不只是在與同行的朋友相處,也與大自然相處,更與自己相處。行徑間,每個人都得走自己的路,大多時間也不會有什麼對話,特別是在一個需要格外專注的易滑路段。有意思的是,只要專注的走在「這一步」上,基本上不會聽見內心的聲音在擾亂自己的思緒,企圖將我們從當下的環境,拉進內心糾結的情境裡,抵抗著正在發生的事情。最後在抵達目的地後,我們不會比誰還要厲害,因為每個人的里程數都是一樣的,每個人都在腿腳不俐落、蹲不下去時,依舊得跪在阻礙路徑的倒木前。走到一半時,我發現腳好像不是自己的,它在自動行駛著,用不著我去思考該怎麼走。

「現在幾點了?還有多久才會到?」
「繼續走就對了!」

會不會迷路?從松山陡下切至水漾森林,經過一段一段的溪溝,巨石林立。每一顆岩石上,都覆滿一層象徵水氣經常淤塞在此處的苔蘚植物。在濃霧的籠罩下應是綠意幽然的森林裡也盡是黑白照片的蕭瑟感,松羅垂掛在樹枝間連繫著。這是一段新闢的路徑,路跡並不明顯,在石陣之中也很難由人的步伐踩踏出有路可走的指標,只能在霧裡探著登山條的指示。會不會迷路?在疲憊感席捲而來時,時不時還得停下腳步尋找跟丟的登山條,並與後方的朋友確認是這往這走嗎?若是覺得只要跟著登山條走就一定不會迷路,那肯定是一個經驗不足的人可能會以為的錯覺。事實上不代表不會迷路,因為登山條所指引的地方不一定是我們的目的地,它可能帶往另一座曾經有人走過的山頭。因此最保險的狀況下是備有指北針與登山地圖以及海拔高度的儀器,這能更加確認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可惜我們沒有這樣的準備。在不斷行走在溪溝處時,內心浮現出這樣的念頭,好在最後看見了「往水漾森林還有三十分鐘,加油!」的路牌,也就卸下了這份隱憂與不安。

最後一段路程,苔石與浸濕的泥土鋪設著像是最後的考驗,除了眼前即將遼闊的欣喜外,一刻都不能掉以輕心,腳下的依舊滑得讓人不自覺的驚呼聲連連。在瀰漫著白霧下著雨的氣候,濕透的短袖上衣、頭髮與臉龐,感覺到汗水和雨水正在砥礪自己的意志,並拖泥帶水的…。

「你走前面!」
「嗯?」
「看你多不會摔,一直笑…」

我想爬山,需要做什麼準備嗎?「不用準備!」張牧之應聲,轉頭問大夥「你們都準備過嗎?」湯師爺笑著回應「沒有啊,我吃著火鍋、唱著歌,噗通一聲掉水裡,出來就來到這兒了!」要做什麼準備嗎?不用準備就是最好的準備。求學階段時,對於「不用準備就是最好的準備」還有些搞不清楚。當我們問「要做什麼準備嗎」這句話時,其實這時候如果能細想一下,會發現內心真正說的不完全是「我要事先準備什麼」而是參雜著「我想去,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有沒有能力去。」所以在我的解讀裡「不用準備就是最好的準備」意思並不是告訴我們什麼都不需要準備,反而正是提醒我們「現在,這個想法這個動機,要把握住!」

橫看成嶺側成峰,
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
只緣身在此山中。
《蘇軾》

隔天一早,水漾森林終於掀開面紗。因為付出的關係,美麗的景色被賦予了情感與記憶,像是跋涉了遙遠的路途只為見上一面,特別是在毫無希望的細雨裡。原來,在第一步行走靠近時,就開始在培養感情了,即便真正待在身旁的時間並不多。在我眼裡的堰塞湖畔,不只是令人寧靜、渺無思緒的映像,更有著這次與上次的回憶。然而,將所有的裝備打理好後,還有一段四五個小時的路得走。肩負著昨日的疲勞,繼續走是唯一的選擇。而我總是忍不住想回頭一看,因為下次再見面時,不曉得會是什麼時候了?湖中的枯木、腐敗死去的根,也會隨著時間漸漸倒下吧。接著,下一句話我想會是止不住的喘著「靠,好累喔!」下一個充滿雀躍與感動時,大概會是走出衫林溪踩到柏油路的光景。而下一個爽快,無疑是一口氣飲盡蘋果西打,然後被氣泡水直衝著閉起眼睛,順勢把氣嘆出的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