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喀羅是一種病

發表於2017/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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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霞喀羅是一種病。如同天花即使痊癒,也會烙下瘢痕的刻印。多少次夜闌人靜中,陳舊傷痕輕輕綻開,捎帶絲絲痛楚想起往昔的發願,走通23公里全程的豪志,以及每回未竟的遺憾,如秋風後的黃葉,鮮明而殘損。

  五十年前日據時代建成的古道,連結苗栗新竹等地的山間通道,甚至可通向大霸尖山。如今僅存的全程23公里仍舊遙不可及,我為何迷戀至斯?古道因日本的狼煙,砲台的煙硝,瘟疫的侵襲而異常美麗,通電的鐵蒺藜竄生於草莽,狠毒勝於咬人貓,電報線及障子孤懸於半空之中,遠離原住民的破壞和抵抗。血肉和淚水交織成的史詩,艷若紅葉。

  我第一次走入霞喀羅古道尚不知道山之險祟與畏怖.單純只知道這是美麗的賞楓景點。而那年的楓葉也的確不負眾望,枝條梄勁如畫筆,葉面吸飽銘黃鮮紅的彩墨,酣暢淋漓地揮灑著秋色輝煌。藍腹鷴優閒漫步在古道上,卻有著避過我相機鏡頭的輕巧。

  2013年霞喀羅古道養老段沿途楓葉秋色

  然而彼時的霞喀羅古道從未自五十年前的瘟疫陵夷中復原,古道多處破損坍崩,只有養老端起登到馬鞍的一段路還是完好無缺。只是在我們出發時遠處又多了新的崩塌點。起登時山友向當地原住民詢問路況,他回答:「昨天上去看過,武神後面多了新的崩塌段,要走到白石吊橋比較困難,到馬鞍還可以。」

  「不過小姐太瘦了,會走不動,我可以背你下山喔,要不要?」

  我當然沒有給對方背,不過如他所說,我也的確未能走到白石吊橋。這跟馬鞍處搖曳的,招展的,與金色陽光交相輝映的變色楓葉無關,他們的美並未停滯我的腳步,我認真為追尋前方更美好的風景前進,直到行過武神後,為橫陳眼前的大崩塌段所阻。一瀉千里的土石流,混合甫下新雨的潤濕,散放新鮮泥土的澀味,跋扈遮斷我們走過去的渴望。那時我還是個不懂登山的新手,為了安全隊伍決議攜我回程。

  回程在養老端入口我又看到了那位年輕的獵人,他問:「有去到白石吊橋嗎?」

  「...還真的沒有,過不去。」當日下午我坐在啟程時的登山口,靜靜吃著獵人準備的竹筒飯。遺憾隨之被大口嚥下,卻沒有苦澀的滋味,大概是竹筒飯裡頭塞了南瓜和香菇,非常香甜可口之故。

        然而,這並不是旅程的終焉。後來的時光中,我會發現那些被推遲的、被延遞的註定,將在某個階段的未來,以我從未想像過的面目降臨,只是我當時並未明瞭。

        第二年為了未竟的遺憾,我又進入霞喀羅,是網路揪團的布奴加里山行程。行程要先走入霞喀羅古道,在某個點轉進登山口,走一段陡峭的山路到三角點。那時整段古道宛如久經病痛而元氣大傷的重症患者。沿途芒草叢生,枯黃落葉紛散,行經的竹林滿地都是橫七豎八倒下的竹竿,如今雜亂無章。然而最糟糕的是橫跨於溪谷上的木橋,本該作為登山便捷的通道,如今橋身像上下顛倒如魚翻白肚,底下橋墩懸空,如離水的魚般於半空垂死掙扎。我們只能扶著橋邊扶手,小心翼翼通過,深怕一打滑就墜落腳下溪谷,被送到出海口。

  通往布奴加里山的山徑並不難走,沿途路跡也清晰,只是雨後濕滑無比,使原本陡峭的山路爬得讓人心浮氣躁。山頂頗具盛名的紅榨槭未變色便委棄於地,滿地憔悴堆積。拍攝完畢攻頂照後,眾人匆匆下山,畢竟也缺乏甚麼值得駐留的理由。

2014年布奴加里山登頂途中滿地的紅榨槭

  只是眾人在峻峭濕滑地的山路依舊健步如飛下坡的時候,我踏出的每步都成為跌倒的因緣。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沿路跌跌撞撞,沒有鼻青臉腫也是有賴押後的山友扶住我的緣故。只是隨著耗費的時間不斷拉長,對方也顯得不耐煩起來:「怎麼這麼慢?你平常沒在爬山嗎?」

  不該是這樣的,我在內心抗議。雖然不是甚麼攀登高手,但我每周都有在登山訓練的啊,只是為何在這樣的山路上便化為駑鈍,我也不知道。那天的行程本來眾人預計下山後再前進到白石吊橋再回程,但因為我的耽擱,下山後大家就自古道撤退了,我仍舊沒完成霞喀羅全程。

  答案在幾個月後我自松羅湖下山的一場車禍中浮現。那是個昏暗的黃昏,雙載的機車輾到地上的落葉打滑翻倒,剛好壓住後座的我的腳踝。帶著難以忍受的腫脹與疼痛到了醫院,醫生打量很久我的腳,好奇問:「你常常在爬山喔?」

  「是啊,怎麼了?」

  「嗯,那你下坡一定都在跌倒,你腳的肌肉根本無法讓你維持平衡啊,現在腳踝又變成這樣了,確定還要繼續爬嗎?不換個運動嗜好?」

         隱隱約約地,又想起無法完成的霞喀羅古道,五十年前曾有過那麼一場瘟疫,致命的高熱無聲無息沿著古道擴散,席捲眾多生靈,令那些即使面臨高壓電和鐵蒺藜封鎖仍頑強抵抗的「石加鹿」番人也不禁軟弱,放下獵槍和自尊,接受日本的招降。如我衰敗的肉身也承受天生痼疾之重,拖垮了豪情壯志。

  驀然明白,霞喀羅將是我胸中永遠的病,為我的期盼灼起高熱,卻在夢醒時刻逼我面對現實的蒼白孱弱,如風中單薄的嗚咽。

        重新開始,我選擇訂做特製鞋墊,練習使用雙杖,反覆操作身體平衡的姿勢。 時間點點滴滴流過,涵納所有過去與未來,向遙遠的彼方前進,歧路衍生,枝葉紛披。然而在某個未來,也許會有重新交會之處。

  第三次決定重訪霞喀羅古道,我聯繫上許久不見的獵人,詢問古道全程路況,對方則是爽快答應可以協助帶路,只待我的出發。我們在清泉端入口展開睽違四年的重逢,我開口第一句問他:「記得你第一次見到我對我說什麼嗎?」

       「啊?」對方不解。

       「你在霞喀羅古道上說要背我下山。」我的笑容怒放:「提醒你,承諾不要亂給,因為往後的未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有人殺到你面前逼你實現。」

  古道由清泉端入口迤邐展開,平緩而溫柔,即使在黑暗中靠頭燈前進,亦無風雨亦無晴。大約1公里後到達田村台遺址,眼角掃過前方路段危險封閉的告示,但怎麼可能回頭呢?盼望中流失的時間如此浩盛,不堪再耗費。古道在3公里處進入中斷處,坍方處既深且寬,碎石滑落向一望無際的深谷。一面留意腳下踩點的穩固,一邊要留意避開台風捲落的倒木。峭壁上偶爾有堅韌的植物可供攀抓借力,枝幹卻是群刺叢生,握在掌中大肆盛開了疼痛。

  通過兩段崩塌段落,還有三處斷橋的考驗。站在崖邊高處往下望,很容易便窺見,橫躺於溪谷中支離破碎的橋體,其上已著苔痕深綠,不知道是被多少年前的台風推落溪谷,披著渾身傷痕淋漓仍堅持望向蒼宇。而我無言以對,只是默默循著崖邊的小徑下切進溪谷,再循著前人綁下的繩索攀上古道,一路芒草深濃,拂在臉上便如刀割,巖石潮濕,踏出的步履幾乎要滑倒。

橫倒在溪谷中的霞喀羅古道清泉端斷橋

  奇異的是,整段古道在除去前開的險渡地形後,尚未被毀損的部分卻意外平穩。坡度緩和,路面敞平,路徑鋪滿紅黃二色的落葉,踩來沙沙低吟。彷彿多年來,所有人圍繞著它的堅持和抵抗,所流下的鮮血與淚水都與它無關,它獨立於時空和人間,是自給自足的桃花源,不知有漢,毋寧魏晉。

  彈指間霞喀羅吊橋通過了,它在中心開著一個大口,而我在上面滑了一跤,卻還是無從聆聽它的心事;白石吊橋也經過了,它孤懸於千仞障壁之中,隻身併攏兩地的疏離,但那些沿著古道生活的的石加鹿大社以及日本駐警已經不再,往昔的悲歡離合也歸於寂滅。從白石走向馬鞍,中間會經過武神的大崩壁,亦是我第一次走霞喀羅古道飲恨之處。但奇怪的是記憶中巨大的崩壁如今卻只是一道狹窄的溪谷,落石已堆砌成天然石階,只要沿著繩索上攀便能通過。

2017年白石駐在所完好無損2017白石吊橋

  「奇怪,這是當初我第一次失敗的地方嗎?我真的認不出來耶。當初第一眼看到它,覺得它好寬而且好危險,我以為我永遠不可能過去,結果我現在過去了。」

  「時間都過那麼久了,地形會改變,而且你也會改變不是嗎?」獵人回應。

  我們在馬鞍稍作休息,此地是一平坦腹地,故被稱作馬鞍,亦是霞喀羅古道中楓香繁茂之處,秋冬屆時滿山變葉金黃,藍天澄澈,陽光暈染,分不清是樹影還是光影。但其實作為北部賞楓名勝的霞喀羅古道,其原生樹木並不是楓香。霞喀羅或是日據時代翻譯的「石加路」,原意是烏心石,亦是當地盛產的樹木。何時開始大量生長楓香呢?源於民國60年代的段木香菇熱銷的浪潮,那時在台灣市場能喊出一斤幾千元高價的段木香菇,被著名的報導文學作家古蒙仁形容為「山胞的黑金」。但因只有少數幾種樹木適合作為段木香菇培育的苗床,而其中一種便是楓香,於是當地原住民在古道沿途栽滿楓香。

  「但是,因為霞喀羅古道的土地被林務局認作是國有地,是禁止進行私人開發的。所以林務局的人一直來抓、一直來趕,導致種香菇和種樹的人越躲越深山。然後有一天有人爆發了,他覺得這是他祖先的地,為何他不能種東西要被驅趕,發生爭執後他殺了林務局的人,那位是秀巒來的祖先。」

  我瞇起眼,忽然很想看清楚樹叢篩落的光芒,辨明誰是楓香,誰是陽光。風很輕,我的長髮是盤旋飛舞的羽,而我坐在一條古道之上,感受往事的重量壓得我垂垂老去。這條古道的存在只是偶然,只因地上無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即使它值得我多年來的執著與追尋,但它終歸是我旅程上某處的獨好風景。而我的人生早已註定依循某段軌跡前進,只要選定方向,將會有某個可知的彼方在等待自己。即使途中遭逢相逢、殤逝和別離,開滿無常的薔薇與荊棘,但只要不偏離既定的道路,不至無跡可循。

  可是誰來回答我,為何同一條路,延伸往相同的方向,讓一個人成為了殺人的兇手?

  青山不語,連綿峰巒自視野中加速倒退,轟然遠去,全程23公里的路程行將就盡,養老端的出口近在眼前閃爍。這條路,我算是走完了。然而,所謂的出口並不是結束,在這前方仍是我無所適從的廣大世界和無常荒漠,即使踏出這步,未來還是會挾持時間的威力,將我往不可知的命運捲去。

  「我想到了耶,」我說:「結果最後你還是沒背我下山。」

        「啊?現在可以啊。反正最後的路況這麼好。」獵人回應的一派輕鬆,從最初到最後,他毫不在意多處的斷崖、峭滑的溪谷、斷橋以及不懷好意的有刺植物,扶持我越過危險,引領我的方向,始終未露疲態。對他來說,霞喀羅已是他的一部分,並無起始盡頭之分,如同希望之存在,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

         「我才不要,丟臉死了,下面部落市集都是人!而且...」我特別加重語氣強調:「泰雅族有背婚的習俗,真的被你背下去還得了。」

         「啊,我自己怎麼都不知道有這種習俗。」

         「有啦,泰雅族自己都不知道喔,我回去找書給你看。」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啦......我會去聽耆老說話,他們講的就是我們所有的東西。」

  就是這麼一條路,充滿斷裂與毀棄,未來的方向逕通傷害,眾多的往事都遭廢棄。我們曾經在其上相會,隨即往不同的方向遠離。我曾自詡不會有人比我對古道的依戀更深,渴望的熱病總在每場因登山而疲乏的睏夢中發作;但有人更早前即立於時光堆砌的廢墟之上,竭力蒐集壞空的回憶,殷勤捧於掌心。即使那在荒煙蔓草中,布滿碎細的刺,觸手生疼。而紅葉依舊每年循環更替,斑斕綻開血痕。

  「背你的承諾,就先寄存在我這裡吧。等到有一天你又回到山上,你想討的時候隨時可以來討。」古道四通八達,枝葉蔓生,卻已於獵人身上盤根錯節,恰如血脈網路。所以他可以守候在原處,他可以等待,他可以繼續笑

  內心彷彿有鳥撲翅躍動,而我沉默著唯恐折翼。未來,總有一天要。當初有人承諾得太輕易,我姑且聽之笑之,那時候只因為看不清楚等候在我們前方的會是甚麼,終不信人生短暫便能見滄海化為桑田。卻沒想過四年後巨大的崩谷會收窄成狹溝,古道肝腸寸斷卻藕斷絲連。

  時間在推遲著,還沒到出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