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探勘】一條泰雅的路

發表於2016/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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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政政 / 圖:激流勇士團隊

南澳位於宜蘭與花蓮的交界,這裡是泰雅族人的傳統領域,該區域內,山與山之間有深壑的溪谷縱橫分布。日人野呂寧曾記述,南澳泰雅族人的居住地「四方天險」所環繞,然而泰雅族人卻能在高山谷深的地勢,開鑿出無數條的道路網絡,而一條泰雅人所開的道路背後的邏輯是什麼?而其道路背後反映出的文化與生態觀又為何呢?


談南澳的泰雅道路之前,一定要對南澳地區的地理景觀有所瞭解,如此一來才能充分地暸解泰雅人開路的邏輯。南澳溪流域,有如盤根錯節的樹根一般,廣布延伸至山林的深處,自古以來就是自成一格的區域環境,因此,登山家與古道學專家楊南郡老師特別稱其為「台灣的亞馬遜河」,大南澳區域,主要分布兩條河流─「南澳溪」與「大濁水溪」,而現今南澳七個部落,移居到這兩條河流沖積而成的三角洲平原上。

「南澳溪」源至翠峰湖一帶,海拔高度1,840公尺,此溪是一條雙子星河,南澳南、北溪到處呈顯著掘鑿曲流,曲流穿梭於各大山脈,造成眾多的峽谷與河階地形。「大濁溪」在南澳溪之南,大濁水南溪是宜蘭與花蓮縣的分界溪,更是太魯閣族與泰雅族南澳群的傳統領域界線。

大濁水溪的河谷上游15公里處,便分為南北兩溪,其流路亦成峽谷,大濁水溪源頭向上延伸至南湖大山,海拔3,740公尺,由於此山形端凝厚重,因此亦有「帝王之山」的風號。大濁水北溪切穿南湖大山,其支流沿岸所形成的古老河谷台地,更是現今泰雅南澳群的原居地,族人早在200百年前,就在此地建立起,以部落為中心的親族群,並以「流域」為防禦單位,共同守護各部落與廣大的獵場。

在了解地形後,我們便得知南澳區域「溪流遍布」,要做橫向的移動只會遇到一條又一條河流的阻擋,其實遠在1908年,第一次日本政府派遣調查隊入山探查時即已發現,若由南澳南溪流域進入南澳各部落,光是渡溪便高達「24次」,因此取消了原有的計畫。現今如果山友在大南澳區域登山,其實多半是走在的日人所建構的「警備道」,後人又統稱為「比亞豪警備道」,由於日本人構築警備道路的目的在於能「有效地管理山區各個部落」,因此警備道皆沿等高線平緩開鑿,避免高低起伏過大,若遇陡坡時則已「之」字型方式繞行。警備道的工程,日人大量使用科學方法,先以測量法標定路線後,再以炸藥爆破途中一切地理阻礙,另外為了保持路線的水平性,道路會鋪設基石以維持水平性和確保道路寬度有在1.2公尺以上。

然而,這樣的道路與泰雅族人所建構的道路完全不同,雖然道路十分寬敞與平整,但卻和自然的地形背道而馳,因此經過各種天然災害的挑戰,現在的警備道早已柔腸寸斷,而又為了適足性,警備道路通常繞行於山腰間,加長了步行的時間與距離。一條泰雅的路則是沿著河流所展開的空間格局,並利用山稜順應自然地勢的路線。不管是泰雅的遷徒道路,或是為了耕種、打獵而在山區活動所開鑿出的獵徑,都是以這樣的邏輯脈絡下所建構的,這樣的道路除了記錄該族群遷徒的模式與歷史,甚至也訴說了泰雅人的世界觀與生態觀。在南澳,不同族群相互交織下所構築的道路,也同時反映不同民族對於空間的概念。

在經過各種天然災害的挑戰,現在的警備道早已柔腸寸斷,圖為由南澳方向進入流興部落的警備道

一條泰雅的路則是沿著河流所展開的空間格局,並利用山稜順應自然地勢的路線


對於激流團隊,一條泰雅路的起點,是發生在2014年的夏天,在南澳北溪中上游,有一條中文名稱為 「達茵河對」的溪流,在泰雅語當中則稱: 「Gong Pon Pon」。這條溪的名字,是因為巨瀑布一躍而下,衝撞至地面產生的聲響:Pon Pon而命名。這個對探勘隊員魂牽夢縈的名字,和傳說中巨瀑,驅使激流團尋找這個神秘的瀑布,然而,卻不知不覺地走向「一條泰雅的路」,帶領我們走這條路的人,就是獵人「Yukan」!

長期以來以漢文化主導下的文化論述,山區許多地名被自然地更動與修改,甚至消失在地圖中,圖中Yukan大哥在解釋「達茵河對」的意思,其意思是,因為河流阻擋去路,必須高繞的溪流,而此溪流並不是地圖上所標示的達茵河對溪,達茵河對溪的意思被更改了,甚至被挪用到另外一條溪流。


南澳北溪是道路的起點,這是一條由碧候部落出發至Gong Pon Pon上游的路線,這條道路先是順沿著南澳北溪河床,上溯至中上游的峽谷路口,溯行至此,原本寬敞的河床已轉變成狹窄的溪谷,而最狹窄處,僅有咫尺之遙,峽谷群綿延數百公尺,因此我們必須從道路的一處路口,向上攀登300公尺至山稜,沿途平均坡度高達七十五度。此路對於平地漢人來說,險峻程度可見一斑,然而對於台灣的高山族,並沒有所謂「坡度的概念」。獵人Yukan大哥曾說:「他不明白為什麼漢人要在平地耕作,這樣彎著腰不是很辛苦嗎?像我們泰雅農作時,由於坡度太陡,我們完全不用彎腰,可以站著收耕,輕鬆許多」。在高低迂迴、驟起遽落的南澳山區中,坡度絕對不是道路設計的考量!因此,跟隨著泰雅進山,你就要有沿著山麓、稜線、溪谷上下跋涉的決心。

繞過綿延的峽谷後,再次回到北溪的溪谷,繼續沿著北溪溯行,直到抵達Gong Pon Pon的路口,在支流與主流的交匯處,泰雅語稱為hbun (哈盆),通常都是族人選擇紮營的地點,同時也是眾多舊部落的居住地。根據古調的傳唱我們得知,泰雅族的祖先過去遷徒,是越過山脊之後,下到哈盆,然後再從哈盆沿支流向上建立新的部落,族人會選擇哈盆附近的土地建立部落的原因在於兩溪交匯處有較多為河階台地,而且河流在舊部落時代是領域的劃分,住在哈盆也代表擁有更大片的土地。

泰雅族的祖先過去遷徒,是越過山脊之後,下到哈盆,然後再從哈盆沿支流向上建立新的部落

泰雅語稱為hbun (哈盆),通常都是族人選擇紮營的地點,同時也是眾多舊部落的居住地


次日我們從山麓,再次攀登上山稜,沿著Gong Pon Pon的稜線行進,走在稜線的上方,能感受到山脈受流水侵蝕後巨大的下切現象,Gong Pon Pon如同一條無底的深溝,走在山稜上步履維艱,時時都必須小心腳下的每一步。

然而,我們並不是一直走在稜線上,因為稜線上沒有水源,而且同時缺乏合適的紮營地點,因此在行程的第二和第三天,我們皆要下切回溪谷,下切溪谷並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容易,而是必須精準地找到「路口」,如果此時你一不小心錯過下切點,你將再也回不到溪流,因為路口下方是唯一能「直達河流的緩坡」,我們驚訝發問,為何 Yukan大哥能精準的找到正確的路口,而他則簡單地回應我們:「憑感覺」。這簡單地回答,其實給我自己很大的衝擊,在科技發達的年代下長大,我們全然依靠科技的方便,GPS 固然對登山者幫助匪淺,但同時我們卻關起了自己對於山林的「觀察力」,因此Yukan大哥與我們有不同的「感覺」,那每一株草、每一棵樹、每一道稜線、每一個瀑布,對於Yukan大哥來說,都長不一樣,每一樣都是「判路、找路、走回家的路」的提示。

當我們走進山林時,請打開我們的感知吧!環繞你四周的山林,通過你腳下的溪水,都會更有生命力。


行程的第三天,在經過九個瀑布後我們抵達旅途的終點,這裡溪水澄淨,上下只有幾道小瀑布所形成階梯、碧青的深潭、深潭下一群群的粼粼螢光在水裡游動高山鯝魚,兩岸那些茂盛的美麗樹姿、清淨的溪石…,「這就是未為人知的 Gong Pon Pon上游」。但此時的Pon Pon已經換了一個名字,因為我們已經通過最後一個Pon Pon瀑布,來到雲霧繚繞、地勢平坦之地:「Gong Dumuo」,依據哈永爺爺的口述歷史,Dumuo 代表著「雲霧繚繞之地」,在南澳地區,海拔1,200~1,500的高度,是檜木的生長的最佳高度,加上濕潤的氣候,沁涼的溪水,更造就了許多大型檜木的生長,據Yukan大哥口述,他曾經看過50 公尺高的巨木,在這裡Pon Pon和Dumuo對泰雅來說都標註著不同地形、天然資源的方式,「地名」真實地敘述著時間長河刻畫出的人文地理面貌。

數算瀑布,只要通過第九個瀑布,就是我們旅程的終點。

遠眺神秘而遙遠的Pon Pon 瀑布,多年的努力追尋,只希望能看上你一眼啊!

依據哈永爺爺的口述歷史,Dumuo 代表著雲霧繚繞之地,在南澳地區,海拔1,200~1,500的高度,是檜木的生長地最佳高度,加上濕潤的氣候,沁涼的溪水,更造就了許多大型檜木的生長


最後一日,我們尋著多日來,砍、踏、折過的路徑,迅速通過森林間的道路,下溯北溪奔流的大水,回到一個是起點也是終點的地方:碧候部落。

從一條泰雅的路,能夠發現出台灣高山民族與自然環境之間的一種「生態互動性」,道路循山勢峰迴路轉、順應地形,途中經過河流、森林、山脈、湖泊,在這樣的生態系穿梭,一條泰雅的路比起日本人所建築的「警備道」或台灣人所修築的「林道」,更為堅固,更經得起自然與時間的考驗。而順應生態系所開築的道路,我更能看到泰雅人對於自然環境管理的態度,比起現代國家治理森林、河流、山脈…等等,現代國家對於自然資源的管理,是透過科學技術劃分,將自然轉變成政府各科別所能清楚閱讀的對象,然而一種簡化的、固定的地理界線、排它式的產權型態下所進行的管理方式,卻造成了更多的生態危機,在南澳,日夜奔流的大濁水溪,沿途鑿掘深峽、匯聚眾多支流;泰雅族人對於自然資源的管理的態度,也和開鑿一條道路一樣,更為兼容並蓄,創造出更為合適的管理方法。

從一條泰雅的路,能夠發現出台灣高山民族與自然環境之間的一種「生態互動性」,道路循山勢峰迴路轉、順應地形,途中經過河流、森林、山脈、湖泊,在這樣的生態系穿梭

下溯北溪奔流的大水,泰雅的勇士是不會因為惡水的阻撓而停止前進


參考文獻:官大偉。2011。原住民生態知識與流域治理。原住民部落與社會發展。第13卷,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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