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最後,我只剩下勇敢─太平洋屋脊步道

發表於2013/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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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一千一百哩太平洋屋脊步道尋回的人生

 

這輩子我曾做過許多既愚蠢又危險的事,但搭陌生人便車還是頭一遭。我知道有很多可怕的事曾發生在搭便車的旅行者身上,尤其是女性隻身徒步旅行:被強暴、斷頭、凌虐、棄置等死。然而,當我從懷茲汽車旅館走到鄰近加油站時,我不能讓這樣的念頭來影響我。除非我打算在燠熱難耐的公路肩上步行十二英里(約十九公里),否則要抵達步道,非搭便車不可。況且,到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旅行者有時的確會沿路搭便車;而我確實是徒步旅行者,對吧?對吧?對吧。

(圖/123rf)
 

《太平洋屋脊步道首篇:加州》以它一貫冷靜沉著語氣,來說明這件事。有些時候,太平洋屋脊步道會在某處與某條道路交會,而沿著那條路往下走,就能夠在遠方找到郵局。徒步旅行者往往會將他們走下一段步道所需要的補給品寄到這裡。碰到這種情況,搭便車到郵局領取補給,然後再回到步道上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我站在面向加油站的飲料販賣機旁,看著人們來來往往,試圖鼓起勇氣去接近他們,然後祈禱自己能看到人就能直覺跟著這個人是安全無虞的。我望著幾個頭戴牛仔帽的老人,兩鬢斑白、歷盡風霜;一家子開著車,車內已經坐滿了人;還有一群青少年停下車,音樂從他們開著的車窗炸出來,震耳欲聾。沒有人看起來特別像個殺人凶手或強暴犯,但也沒有人看起來特別不具有這種可能性。我買了罐可樂,刻意滿不在乎地喝著,藉此掩飾我因背上離譜的重量,連站都站不穩的窘態。最後,我非行動不可了。當時已接近十一點,六月沙漠裡的溫度節節高升。

一輛掛著科羅拉多州車牌的廂型車停了下來,兩個男子從車上走出來,其中一個與我年齡相仿,另一個看似五十多歲。我走向他們,說明來意。他們猶豫片刻,彼此互看一眼,表情非常明顯地透露出他們思索著拒絕我的理由。所以,我繼續說下去,很快地解釋有關太平洋屋脊步道的事情。

「好吧。」比較年長的那位男子不太情願地對我說。

「謝謝你。」我以非常女性化的聲調說。我蹣跚地走向車子,年輕的男子替我打開了門。我向內望了望,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進到車子裡。背著那個背包,我連試著要踏進去都沒辦法。我得把背包卸下來,但我要怎麼做?如果我把那些扣緊在我的腰間與肩部的綁帶解開,我絕對沒辦法阻止它重重地摔落地面,同時扯掉我的雙臂。

「妳需要幫忙嗎?」年輕的男子問。

「不用,我沒問題。」我裝出好整以暇的語氣回答。我想到唯一方法,是背對著車子,蹲坐在門框上,緊抓側滑門的邊緣,將背包安放在身後的車子內部地板上。背包的重量終於從我身上解除,謝天謝地。我解開背帶,脫身出來,小心翼翼地避免把背包翻倒,然後轉身爬進廂型車裡,在背包旁坐了下來。

上路以後,他們對我的態度變得友善許多。我們一路向西開去,通過焦枯的灌木、乾旱的荒漠景色,山脈的輪廓隱約浮現在遠方。他們是一對父子,從丹佛(Denver)的郊區出發,要前往聖路易斯歐畢斯波(San Luis Obispo)參加一個畢業典禮。不久,我們看見了寫著「德哈查比山隘口」的標示牌。年長的男子放慢速度,把廂型車停在路邊。年輕的男子跳下車,幫我滑開車門。我原先打算靠著車內的地板高度,用卸下背包相同的方式,蹲坐著把它再背回身上;但我還來不及踏出車外,他就把我的背包向外拖,然後重重地扔在充滿碎石的路邊泥土地上。背包落地的力道很大,大到讓我害怕繫在上面的那些水袋會直接爆開。我連忙爬出車外,拉著它,讓它回到站立的狀態,撢去上面的髒汙。

「妳確定妳提得動它嗎?」他問:「連我都差一點搬不動了。」

「我當然拿得動。」我說。

他站著不動,好像在等我證明所言不假。

「謝謝你們載我一程。」我說,暗暗祈禱他趕快離去,不要看見我背起背包的丟臉過程。

他點點頭,滑動車門,把門關上,對我說:「在那兒小心安全。」

「我會的。」我說,看著他回到車子裡。

他們開走以後,我獨自站在安靜的公路邊。炫目的正午烈日下,一團團沙塵在陣風漩渦中襲來。我人在海拔近三千八百英尺(約一一五八公尺)的高度,圍繞四周的全是米褐色的貧瘠山脈,上頭點綴著一群一群的灌木蒿、約書亞樹,以及高至腰部的硬葉矮木林。我站在莫哈維沙漠的西部邊緣、內華達山南方的山腳下。內華達山是個巨大的山脈,向北延伸超過四百英里(約六百四十四公里),直至拉森火山國家公園(Lassen Volcanic National Park)。在那兒,它連接到喀斯喀特山脈(Cascade Range)。喀斯喀特山脈自北加州一直延伸通過俄勒岡州與華盛頓州,然後越過加拿大邊界。未來的三個月裡,這兩座山脈將是我的一切,我全部的世界,山脈波峰是我的家。在溝渠前方的柵欄告示牌上,我瞥見一個手掌大小的金屬刻記,寫著:「太平洋屋脊步道」。

我到了。終於,我可以啟程了。

(圖/123rf)
 

我想現在是拍照的最佳時機,但要把相機拿出來,得經過層層手續,包括移除其他裝備、解開彈力繩……我連試都懶得試了。更何況,為了要讓自己入鏡,我還得找個地方把相機放好、設定自拍模式,然後在倒數時間內回到鏡頭裡。我望向四周,找不到任何適合架設相機的東西,就連那個有著「太平洋屋脊步道」刻記的柵欄告示牌看起來也太乾枯脆弱。於是,我放棄了這個想法,改坐在背包前方的泥土地上,以我在汽車旅館所使用的方式,把它固定在我的肩上,接著猛撲向前,讓自己雙手、雙膝著地,然後把我自己的身體硬舉了起來。我既緊張又興奮,駝著背勉強直立著,將背包繫緊扣好,邁開步伐,沿著步道走向釘在另一個柵欄告示牌上的棕色金屬盒。我打開盒蓋,看見裡頭放著一本筆記簿與一枝筆。我在旅遊導覽上讀過,知道這是步道的登記表。我寫下我的姓名與日期,然後往前瀏覽其他曾通過這裡的徒步旅行者的名字和筆記。他們大部分是兩兩一組的男性旅客,而隻身前往的女旅客人數是零。我又逗留、徘徊一會兒,因為這一切情緒如浪潮般翻騰起伏。然後我意識到,除了出發以外,我已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於是,我出發了。

步道朝向東方延伸,先是與公路平行,接著往下急降至礫石河床,又向上回升。我在徒步旅行耶!我如此想著;緊跟而來的下一個念頭是:我正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徒步旅行。就因為是徒步旅行,讓我深信這趟旅程是合理而可行的。畢竟,徒步旅行不就是走路嗎?我會走路!當保羅對我缺乏背包旅行的經驗提出疑慮時,我這麼反駁他。我總是在走路。當服務生的時候,我整天都得走來走去;我時常從家裡步行前往我要拜訪的城市;我曾為了消遣而步行,也曾為某些特定目的而走。誠然,這全都是真的。但當我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走了十五分鐘以後,事實明擺在眼前:我從未在六月上旬穿梭於沙漠山峰之間,背上還背著一個背包,比我至今背過的所有東西加起來的一半還要重。

於是我發現,這與走路完全不一樣。事實上,與其說是「走路」,相較之下更接近「地獄」。

我馬上開始喘氣、流汗,灰塵泥沙在我的靴子與小腿上結塊。步道轉而向北,不再上下起伏,而是直線爬升。我不斷往上走,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折磨,在綿延不絕的上坡,偶爾會出現一小段下坡。但這些下坡路段並沒有短暫地把我從上坡地獄中拯救出來,反而是變成另一種不同的地獄―我得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以免地心引力向下拉扯我和我背上那可怕不受控制的巨大重量時,我會失足往前彈跳,然後一路滾下去。我不再感覺那個背包是依附在我身上,相反的,是我自己被束縛在那個背包上,感覺自己像是一棟長出四肢的屋子,離開原本的地基,搖搖晃晃地穿越荒野。

才過了短短四十分鐘,一個聲音已經開始在我腦中尖叫著:「我到底給自己找了什麼麻煩?」

我試著忽略它,試著一邊前進一邊哼歌,雖然我很快就發現,這實在太困難了―哼歌時還痛苦喘息呻吟,嘗試維持駝著背、勉強算是直立的姿勢,感覺自己像是一棟有四肢的建築物時,依然驅使自己往前行進。所以,我決定改而將心思放在聆聽當下我能聽見的一切:腳踏過乾燥多石的步道上的聲音,還有經過的那些低矮灌木叢間,易碎的葉片與枝條在悶熱的風中嘩啦作響的聲音……但我無法專心。那句吶喊:「我到底給自己找了什麼麻煩?」在腦中喧嚷著,無法蓋過它,也無法將它驅離。能夠分散我注意力的,可能僅剩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地搜尋著響尾蛇的蹤跡了。我轉過每一個彎時,都防備著牠們可能會以準備攻擊的姿態出現。這種地形似乎非常適合響尾蛇生存,此外,還有山獅以及其他生活在荒野中的那些詭計多端的連環殺手。

但我不去想這些。

(圖/123rf)
 

我在幾個月前跟自己立下約定,也是讓我下定決心獨自徒步旅行的唯一力量。我知道,若任由恐懼將我擊垮,那麼我的旅行就注定以失敗作結。恐懼,常常來自於我們說給自己聽的那些故事。所以,我選擇對自己說的故事,與女人通常被告知的版本有著南轅北轍的差異。我決定,我是安全的。我是強壯的。我是勇敢的。沒有任何東西能打倒我。我固執地相信著這個版本的故事,像是對自己洗腦般,控制著我的精神。

大多數的時刻,它確實發揮了作用。每當我聽見不知道從哪兒發出的聲響,或是有什麼可怕的東西開始在我的想像中凝聚成形,都靠著這樣的信念推開它們。我不允許自己害怕。如同滾雪球般,恐懼會招致更深的恐懼;力量會產生更大的力量。我決心讓自己成為後者。過不了多久,我就無須再催眠自己了―我已確實不再害怕了。

我實在太累、花費了太多力氣,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感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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