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檜、水鹿與獵人】你有在山上遇過獵人嗎?

發表於2016/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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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續上一篇:【紅檜、水鹿與獵人】誰是台灣水鹿的殺手?

第三章 獵人之死

不過現在回頭想起那一刻,我才明白這不只是在稱讚我們,其實也是他對他自己的一種肯定。因為我們和獵人一樣,在山裡頭走路有風,下了山卻可能處處喝西北風。我們這些遜咖若是真正的男子漢,他當然更是。

3-1真正的男子漢?

我可以理解多數人看到「獵人」二字,直覺的反應是殘忍、無情和血腥,或者有另一些人的反應是好酷、好帥。但是,這些字眼都無法正確描述台灣的原住民獵人。

請看以下這句^1──

對族人而言,去打獵並不是職業獵人,因為這些就是日常生活的技能與貼近成長歷程的記憶。

在台灣,獵人應該超過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原住民。他們的傳統生活方式就是採集動植物,所以理論上每個男人都是獵人,也同時是戰士,沒有任何一個男人的工作叫做獵人。可是從日治時期開始,這個規則被打破了,例如因霧社事件而聞名的花岡一郎和花崗二郎的工作就是警察^2。也因此現在像我這樣的登山客並不會那麼誇張,見到每個原住民男子都問他說:「你不是會打獵?」

我們只有在山上看到原住民,知道他不是受雇來做砍草、修路或是採愛玉的工作,或甚至是直接看到他的槍,他的獵獲,我們才會說他是個獵人。

原住民獵人和我們登山客之間,其實存在有十分微妙而複雜的情愫,尤其是我們這些愛爬中級山的,有本事自行深入他們的獵區的傢伙。

一九九二年的二月,我第三次上西林林道。本以為又是一趟不會遇到其他人的行程,但在即將踏入四十六公里的廢棄工寮之前,卻忽然看到一股炊煙。我們終於要跟獵人面對面了。

此刻的心情是有點複雜的,因為上一次的行程,我們在人家的獵路上綁了一大堆路標,也刻意破壞了人家一大堆的吊子陷阱。綁路標的問題是容易驚嚇野生動物,野生動物若被嚇跑,陷阱當然就沒作用了,因此獵人看到路標都會把它清除掉。而直接破壞人家辛苦製作的陷阱,那就更明顯是一種對抗。對野生動物保育人士而言,破壞陷阱或許是個「善行」,但對於獵人而言,這就是個「惡行」。

我們這些「惡行」他們若追究起來應該是蠻難看的。還好我們這次有女隊員可以舒緩對立的氣氛。那種不好的念頭一閃即過,我還是快步走進了工寮。

這對太魯閣族的獵人兄弟忙著烘烤他們的獵物,沒有當場動怒。既然開口的第一句沒有罵人,後面也就不會突然劇烈對立了。

更有趣的事情是,當他們發現我死纏爛打一直問著只是溪底溫泉有關的事情,好像開始有點相互的認同產生了,他們的回應從簡短變得越來越長。畢竟我們和他們一樣,都是極少數會關心這塊山區的人。

隔天相互道別的時候,他們留下一叢草蘭送我們。

Imgur

其實仔細想想,他們不能預期我們會突然出現,當然也不會半夜跑出去找禮物。那叢草蘭本來就是他們要帶回家養的。只是他們臨時改變心意把它當禮物送給我們。

二十多年了,這叢草蘭的子孫還快樂地被我父親照顧著,每年還會開花。

那年的八月,我們在萬大南溪松風嶺的附近遇到另一個原住民獵人,他上身赤膊,身上只穿了條長褲,身材不高大但是蠻壯碩的。那時我們已經完成了行程,我並沒有死纏爛打一直問路。不過那個獵人不知怎麼回事,反而對我們去走過那些地方很有興趣。知道我們是從那麼奇怪的地方回來之後,講著講著,他忽然稱讚我們是「真正的男子漢」。

被一個那樣強壯的獵人這樣肯定,當場一定是有點飄飄然。

不過現在回頭想起那一刻,我才明白這不只是在稱讚我們,其實也是他對他自己的一種肯定。因為我們和獵人一樣,在山裡頭走路有風,下了山卻可能處處喝西北風。我們這些遜咖若是真正的男子漢,他當然更是。

人生不會永遠美好,所以我們需要知音來惺惺相惜。獵人並不是大家以為的凶神惡煞,我遇到的這些原住民獵人內心其實都還蠻柔軟的,或甚至有一絲絲脆弱。

請看這句^1──

我們的語言裡沒有「獵人」這個詞,所以只要發生去打獵然後被抓起來關的,都是我們的爸爸、我們的哥哥、我們的爺爺。

現在你有多一點感覺嗎?

3-2荒廢的獵徑

二〇一三年二月,認識一些爬中級山的新朋友, 他們告知一個消息,洽勘溪那條高繞獵路從二〇〇六年就不見了。據說是因為有一個獵人摔死了,他的家族沒人願意再進去打獵,所以這條重要的高繞獵路就荒廢了。

我想這位逝去的獵人應該在二十多年之前曾經和我們相遇,也許還短暫交談過。我想他在山上打獵的時候,應該曾有幾次被我們的路標搞得很煩,也許我們還破壞過他的一些陷阱。

有時我們登山客會以哲學的角度,去談論原住民的狩獵禁忌,說它剛好能提供與大自然的平衡機制。是,這是件有趣的事,但對於當事人而言,狩獵禁忌就跟我們漢人沒事就跑到廟裡燒香拜拜是一樣的意思,只是因為打獵是有風險的。不用講到槍枝走火那類的事情,背了那麼沉重的獵獲行走在獵徑上,也是可能摔傷或甚至摔死。如果小鳥能在出發之前給個好預兆^1,那自己和家人也都會安心。站在他們的角度去思考這類禁忌背後的意義,你認為台灣的原住民獵人是殘忍無情的嗎?

雖然也知道洽勘溪那條高繞獵路遲早會荒廢,但是沒想到它發生得這麼快。

考慮之後決定去做一個特別的嘗試,趁著記憶和殘存的蛛絲馬跡還在,我要去把那段高繞獵路用GPS和傳統路標的方式標註出來。希望至少這二十年內還找得到它。現在你已經了解獵人是多麼地討厭我們登山客的路標,你可能會覺得我提出的是一個超沒禮貌的想法。可是話說回來,獵人他的家人和族人都不願意再進來,但我們異族的登山客還知道這條獵路可能在哪裡,那就先用我們的方式把它標記下來,至少獵人他當年開路的知識是以某種方式被保存了。

在厚顏無恥享用他細心維護的獵路這麼多年之後,這也就是現在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了。

而這條重要獵路的荒廢,其實也凸顯了一個事實。那些太深太遠的獵路,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一個獵人願意花費心力去維護了。大家都不想背著沉重的獵獲走太多太遠的路。

從C君所調查到的資訊,我發現距離部落比較近的山區,獵徑反而有越來越好的趨勢。這表示兩件事:第一,動物越來越不怕人,越來越靠近部落;第二,獵人只要在淺山就有獵不完的動物了,越來越不需要也不想要走遠。這和前面野生動物數量變多的結論是一致的。

但是,獵人確實在這二十多年內是漸漸凋零。或者延續前一節所提到的原住民觀點,也許我們得要跳脫「獵人」這個他們傳統文化中不存在的字彙,正確的說法是年輕的原住民男子不再願意入山打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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檜木、水鹿與獵人歷年數量示意圖(數量不準確,勿當學術級用途)

那麼年輕而強健的原住民男子到哪裡去了?

其中有些現在還是在山上活動,但他們幫忙登山隊伍背東西去了。

^1 這是指泛泰雅各族和布農族等等都有的鳥占習俗,但各族的鳥占方式都不同。


※ 本文摘錄自《紅檜、水鹿與獵人》,此書為一本五萬字的免費電子書,描述跨越百年的台灣山林生態歷史,對近三十年來台灣高山地區野生動物數量的劇烈變動提出觀察,並試圖分析其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