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解碼中央山脈裡的黑盒子: 向陽山屋的黑熊之死

發表於2015/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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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熊」火紅的新聞就是去年有隻熊死在向陽山屋附近,另一則就是今年的研究確定有77隻黑熊活躍在玉山國家公園大分地區。新聞的背後其實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細節或真相,我認為非常值得分享給大家這些頭條背後的實際狀況,因為很多報導都沒有訪問研究者本人,不乏自己亂掰的內容!台灣黑熊協會應該提供給社會大眾正確且足夠的資訊,相信這些故事的背後,將串出長期科學研究在黑熊保育與知識傳遞中的重要性。

2000年的LON
2000年的Lon。照片由黃美秀提供。
 

去年10月18日新聞報導指出向陽山區發現黑熊的屍體,這個時間點其實很巧,我才剛從玉山國家公園大分下山。大分是我的長期野外黑熊研究地,而這次上山進行陷阱架設作業就要待10幾天。才下山兩三天,台東林管處就打電話給我,說「有一隻熊死掉了」。我二話不說,馬上開著剛到手的新車前往現場,到了向陽工作站後跟工作人員一起檢視那隻黑熊。

10月19日隨林管處工作人員抵達向陽山屋,剛開始看到那隻熊,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初步的猜測就跟大家一樣,認為「牠」就是所謂的「垃圾熊」,那種以人類遺留下來的食物或垃圾為主食的熊。之前,曾經傳得沸沸揚揚說向陽山屋死的那隻熊是母熊,但是現場檢視的結果發現那隻熊有「小鳥」,是一隻公熊。當然,認為是母熊的原因,是因為之前山屋就曾有人見到母熊帶子在附近徘徊,所以順理成章的認為死熊就是那隻母熊…羅生門開始展開,接著是屍體的外部觀察,直覺地便是先看她的手掌,便發現斷趾,左掌僅餘二指。這種現象我非常熟悉,過去也曾在野外捕捉繫放看過8隻斷掌或趾的黑熊。這是我看到的第9隻生活在野外的斷掌/趾熊!

斷趾
斷趾。照片由黃美秀提供。
 

向陽山屋位於通往「天使的眼淚」嘉明湖的路上,我們一進山屋就可以看到『注意熊出沒,請勿餵食』的告示牌。這代表了造訪的遊客其實有人是不守規矩的,所以才需要告示牌。另死熊除了耳朵末梢有個小缺刻之外,大致沒有什麼特殊痕跡,因為熊只要打架就很容易在身體上發現類似的痕跡。

那隻熊外觀是成體大小,但瘦骨嶙峋,皮毛完好但有一些蒼蠅剛下的卵,初步判定大約死了兩天左右,跟山友發現的日期相當。外觀上藉由殘缺且磨損嚴重的牙齒判定,這是一隻老熊,其它也沒辦法多說甚麼。接下來,林管處同意把牠運回屏科大獸醫院做進一步的檢驗。

不過我堅持一定要去現場(向陽山屋),因為必須藉由觀察現場的環境,來獲取更多的訊息。沒有一個記者願意跟我同行,大夥都急著回去發新聞,有關黑熊的訊息這樣就夠了…?向陽山屋的海拔大約在2,600公尺左右,林相以鐵杉為主,死熊陳屍的地點大約在陽山屋前的步道下面約50公尺的一個山溝裏面,熙來攘往的步道上便可看到。一般來說,熊很少會陳屍在開放的環境,如果牠們不舒服,通常會躲在安靜的地方休息或死去,所以這個陳屍的位置相當弔詭,跟動物行為觀察的結果是矛盾的。現場觀察並沒有掙扎、打鬥等跡象,或是廝殺、血流滿地等場景,看起來很像那隻熊走著走著就倒下去。

陳屍現場離山屋不到五十公尺,沿小山溝附近而上的溪谷裡,現場處處垃圾,新舊不一。這似乎也不太讓人意外!我們還發現了兩坨新鮮的熊糞便,大概是這一兩天拉的,在糞便中還發現許多顆粒分明的生米。死熊既已經死了兩天了,所以絕對不是死熊拉的。這代表附近仍有其牠的黑熊出沒!

向陽山屋新鮮熊排遺
向陽山屋新鮮熊排遺。照片由黃美秀提供。
 

走到山屋下面的山溝,看到更多的垃圾廚餘,廚餘米粒飯菜都暴露在溪水裡,而週邊都是被熊翻攪過的痕跡和熊的腳印。在山屋旁的木梯下(廚房後側),又發現了大約一兩個月之久的熊排遺,裡面有很多山羊毛。可以說,有隻熊就將糞便拉在山屋旁。山屋後方附天涼台上的鐵杉上也都是新鮮的黑熊爪痕,旁邊泥地上還有許多腳印。也就是說,當登山客在山屋裡睡覺的時候,熊就在外面走動或爬樹。

從一位熱心山友寄給我的照片看來,山屋開放式廚房內也充滿了熊帶泥的腳印。這山友的描述提到,他們在山屋睡覺中,可以聽到熊在隔壁開放式廚房裡拖行垃圾,多麼可怕啊!這個故事除了告訴我們向陽山屋附近有熊出沒,除了死熊之外,還粗估應該還有三隻以上,包括媽媽帶著兩隻小熊,也有人看到單獨活動壯年熊。說來您不信,我隱隱感覺那棟山屋已經被熊給團團包圍。這是我們在欣賞『天使的眼淚』—嘉明湖時,一般山友不會知道的事實。

還好聽說最近向陽山屋即將重新整修,未來會進行總量管制,一天約170名遊客進入。但此時我個人也嚴正的呼籲:登山客總量管制確實是一個問題,但是人的素質提升,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將來相關單位的經營管理,是否能做到「無痕山林」,至少妥善處理廚餘、垃圾不要隨意亂丟等,這些細節真正落實,才是登山客水準提升的指標。

當晚我們便將熊屍運回屏科大,20日便進行驗屍。這個過程中運用到很多高科技醫療器材,像是X光、電腦斷層掃描,也動用了很多獸醫師,像是病理科、外科等,大概有5-6個獸醫師參與協助解剖作業。因為對獸醫來說,這也是少見的機會,可以見識到真正的野外黑熊。

熊屍山谷
熊屍山谷。照片由黃美秀提供。
 

獸醫系的學生們也很好奇,全部都跑過來觀看。熊先經過較完整的外型量測,大約170公分,跟一般的黑熊體型差不多。當天我剛好帶了晶片掃描機,掃描竟意外地發現死熊有晶片的反應。全台灣野外有晶片的熊都是黃美秀植入的,所以立刻認定那是「我的熊」。

OLYMPUS DIGITAL CAMERA
Lon的晶片號碼。照片由黃美秀提供。
 

看來又是新聞的頭條。當時我覺得心很痛,非常不捨,而在我知道牠是怎麼死的之後,這個不捨到後來更變得沉重。由於研究當初的耳標跟頸圈都已經脫落,所以必須根據晶片來做身分確認,這個事實也反駁了少數人指控研究動物的頸圈不會掉落,甚至會傷害黑熊的說法。調閱過去的研究資料,核對晶片編號,熊的名字叫Lon,這是2000年冬季,也是我於玉山國家公園研究計畫第三年捕捉的熊。那時根據牙齒切片判定那時6-9歲,如今現在大約已20-23歲。一般來說,熊在野外可以活到30歲,但沒人可以確定野外的台灣黑熊可以活多久?我甚至曾聽說有到40歲的。

30歲的熊已經是非常老了,所以Lon應該被認為是壽終正寢嗎?

2000年-疑似向陽黑熊04
2000年-疑似向陽黑熊。照片由黃美秀提供。
 

15年前當時的筆記描述,牠毛髮烏黑閃亮,體型壯碩,在樹上爬來爬去,是我看過最漂亮的一隻熊。如今,在解剖時,卻發現牠的牙齒嚴重損毀,幾乎沒有咀嚼功能。牠身上繫掛的人造衛星發報器後來也失去訊號了,而在這音訊全無的15年裡,Lon的腳趾斷了3隻。當年我捕獲牠時,四肢完好,現在卻變成這般孱弱不堪。

向陽大公熊已製成標本
向陽大公熊已製成標本。照片由黃美秀提供。
 

解剖過程,病理科的邱明堂教授一刀劃破胸腔時,我們滿臉錯愕,眼前是一片血海,勺子將胸腔積血一瓢瓢舀出花了不少時間。驗屍報告指出體內的血水至少有三公升,內出血是這隻熊死亡的主要原因。當然驗屍報告指出死熊的問題不只有血胸,還包含嚴重的關節炎,造成牠行動困難,更糟糕的是牠的一側肋骨其實是斷裂的,癒合後並未接回,這表示牠曾受過嚴重外傷。此外,老公熊的腎臟跟膽囊也有問題,其它嚴重的病變還有甲狀腺囊腫、局部腎硬化。所以老化、牙齒變形,或是關節炎,造成飲食及活動困難。

我們懷疑牠以垃圾維生,猜想牠腸道裡應該囤積了許多人為食品或垃圾。但是,腸道解剖結果卻顯示這隻熊的消化道根本沒有任何一丁點食物,可謂空空如也,這表示牠已經至少兩三天沒有進食了。沒有進食會造成牠的行動力更衰弱,加上沒有咀嚼能力,也表示牠可能根本吃不了東西。這樣的解剖結果讓沒規矩的登山客或管理單位自然放心一點了,可以脫罪,因為似乎可以解釋死熊大概跟人類亂丟垃圾或廚餘無關?但是,我認為事情應該沒這麼簡單。

這黑熊陳屍之處某種程度違背牠的自然行為習性。山屋附近並沒有天然的熊食物來源,但卻有非天然食物的提供,導致多隻熊在山屋附近徘徊。除了行為干擾之外,人類的食物對於黑熊生理機能的影響也是個未知數。其中的可能原因之一是,牠取巧地居留在山屋附近獲取「免費的午餐」,加上日漸老弱,所以當地一旦吸引了更多熊個體,則造成強烈的競爭作用。若因為習慣在這個食物獲取容易的地方,則不會到處亂跑,個體間的競爭力更讓牠處於劣勢狀況。所以,這些遊憩行為真的沒有影響到黑熊的死亡嗎?我個人並不這麼認為。雖然目前從解剖上看不到證據,但如果從動物行為而論,那就有諸多討論的地方了。

之後,Lon真做到善加利用的狀況。牠的皮毛目前在我們的標本室裡,未來會做成毛皮標本,骨骼也會被做成骨骼標本,提供自然教育中心教育展示之用。曾經有人問我要不要把牠斷掉的手指補回來,我說不要了,因為斷趾又可以告訴人們另一個故事了,控訴著人類的惡行!

那一年的捕捉,2010冬季,照片不是LON
那一年的捕捉,2010冬季,照片不是Lon。照片由黃美秀提供。
 

*本文轉載自台灣黑熊保育協會第8 期會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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