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眠月之山》-白鳥之靈

發表於2015/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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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眠月之山

白鳥之靈

在來吉天空上,只要天氣晴朗,就常有老鷹出來盤旋。
那是老鷹,或者,就是魯本的靈魂?


〈塔山〉
遙傳是祖靈的家鄉
塔山 鄒族聖山
內斂自信的部族徽章

純真的音軌 鋪向森林之夢
深谷的炊煙 舞出天籟之聲
揚起是大調 滑落是小調

靈魂 神話 日夜守護著 代代傳誦
圖騰 榮耀 百戰的勇士 征服不了
綠水來依靠 藍天來擁抱
巫咒 月夜 昇華生靈的細胞

身軀 留下巨震的傷疤
轟隆 還在腦海裡怒吼
我不得不驚醒
那傳承之路 已成孤兒之歌
田野的一切淹沒了
我急急挖醒 昏昏欲睡的記憶

山谷的響 是否給了我足夠的鼓舞?
白雲的風 是否給了我足夠的力量?
頂上的天空
哈莫 是否仍高舉了庫巴之火?

我懷著疑惑站上起點
甘心填向生命的句點
仰望神祕的冥山
領受天神的祝福

──白紫.迪雅奇安娜

Mo’o 站在Hia’ieza(陰莖木柱)之前,靜靜觀看。

 

「魯本可能死了。」我說。

「生命都會消失。」Mo’o 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我說:「阿里山神木倒了,這Hia’ieza 也要倒了嗎?來吉要消失了嗎?一直有人生,有人死,自然地像一片樹葉掉下來。」

「費爾,你聽過風的聲音、溪的聲音、森林的聲音嗎?現在,都變成那種憂傷、哭泣的聲音了。低音隆隆的,從最深處傳出來。塔山之下,漂石之河,來吉本來是美麗的,到處是彎彎的長穗,滿滿的莢豆。塔山用強有力的臂膀在保護著。」

渾白的雲氣,被強風吹得像水的漩渦,在天幕上飛騰翻攪。陽光乍隱乍現。路邊幾棵喬木枝椏亂散,沒有一片葉子,光禿禿地流乾了血脈。

「可是現在,藍腹鷴、帝雉少了,野豬少了,山羌少了,梅花鹿更少了。我們祖先,是從特富野社打獵的時候,發現傳說中的祖靈之山而來到這裡的呀!都走了嗎?山,已經沒有可怕的動物。山,變成最可怕的。颱風一年一年厲害,土石流一來,整個世界都在搖動。黃濁,是憤怒之色,響著戰鼓之聲。大地凝結出新山脊,是裂開之後的傷疤。Mayasvi(瑪雅斯比,鄒族的戰祭名稱)敬拜的天神Hamo,不再祝福了嗎? Tancahae 女鬼不安息,姊妹潭的靈魂也不安息嗎?這個村子要被摧毀了嗎?」Mo’o 轉頭說:「我努力為了家人,為了鄒族的記憶。為此活著。我死了,也會留在塔山,看著部落。人與這個世界相遇,都有原因。魯本也一樣,消失了,成為一棵樹,成為一片塔山的森林。」

村裡有許多木雕。木紋上關於眼瞳、刀鞘,以及山形輪廓構成的幾何圖騰,銳利清晰。我想像著鄒族人舉刀、奔馳山林的足跡;想像著他們酒足飯飽,爽快地齊唱〈塔山之歌〉(Pasu-hohcubu),眺望玉山,眺望生命的源頭。

「你找不到他,覺得對不起他。你想找他,想帶他回去,覺得非這樣不可。但不是的,事情不是這樣。是魯本到了這裡,把你帶到這裡。而且不管生與死,都存在這個生靈世界上!」

不知怎地,我再也壓抑不住地大哭起來,抱著Mo’o,發洩情緒地哭。Mo’o 的
心總是清明。我的心,總是在堅強和痛苦之間擺盪。

魯本這張不經心的畫,讓白紫很驚奇,說是塔山!大塔山是死後靈魂通往天堂的路口,他站在那裡,代表他與鄒族祖先站在一起?(圖/遠流出版公司提供)
 

晚風輕拂,我彷彿從很長的夢中醒來。

「我要回紐西蘭了。不過,我會繼續努力,繼續連絡毛利部落。有一位Maori Queen 我和她說了幾次,她覺得很有意義,應該能促成兩邊的文化交流。」

「夠了,你的努力已經夠多了。這是你的旅程(Journey),不是他們的。」Mo’o 說:「像你,祖先是從愛爾蘭、蘇格蘭、西班牙、烏克蘭來,你會想回去看。如果這是上帝的旨意,他們總有一天會回到這裡,看看他們不曾離去的遠古親人。」

「我還剩下一些錢,是紐西蘭人和台灣人的捐款,我想留給部落。」

「噢,不需要,My friend,山上的人得要平衡,需要平衡。你給太多,鄒族人會失去平衡。我只希望你常來,工作不要太忙,想來就來。如果有錢,你最好存起來,每年都來台灣看看這裡的朋友。希望你無憂無慮地來,不是把自己累了一年,才能存到機票錢來。運用上帝給你的能力,聽從上帝給你的機會,享受朋友在一起的快樂。」

Mo’o 呵呵笑起來:「人都會老,都會生病,最後失去工作,失去健康,需要被照顧,這些都需要錢,你並不例外。或許,你還比我們更需要。你給我們錢,最後不會用到你想用的地方。我清楚,我看太多了。從前的那股力量減弱了,錢的問題只是表面。四千個弱者面對一個強大的族群,逐漸被吸走了,沒有一天停止。錢怎麼用是你的決定,但我會告訴大家你有這份心。我不認識魯本,但我知道你為什麼會來認識我們,為什麼我會和你講話?」

我從未想過這些事!

「這是魯本最後對你的愛。他想說,你來這裡,他才能夠照顧你。」Mo’o 說得很慢,像高空上的悶雷,緩緩的、字字分明的在我耳裡迴響。

夜,是預期的輾轉難眠。月光柔和,亮了閣樓半邊的地板。剛到來吉,Mo’o 就是在整理閣樓的這幾扇窗。後來,真成了我專屬的房間。

窗外一輪皓月,蟲聲唧唧不停。天邊流雲,絲絲縷縷都成思念。夜空中除了大小熊星座亮眼,其餘的星都沉睡了。獅子座在哪?我辨認著,看會不會也見著流星雨?可是即便看見,也不會是魯本在合歡山上看見的。

後面的龐大山影是塔山嗎?魯本應該就在上頭。這樣的夜、這樣的地方、明天怎麼捨得走?

在台灣,每天都不一樣,總有些奇遇。

路上開過的卡車司機,搖下車窗喊加油……收雜貨的阿伯,像軍人一樣地開玩笑跟我立正敬禮……背痛去看按摩師,我取笑他手法精準是假盲,結果他一口白牙笑嘻嘻地拿下墨鏡,讓我又驚嚇又抱歉地看見沒有瞳仁、只有眼白的雙眼……紋面老婦安靜不語,像山裡的鹿一樣凝視我……浪跡千人洞的異人升火烤肉,對一切若無其事……忘在車上的錢包,司機原封送回來,一分錢的感謝都拒收……特富野社的鄒族領袖在庫巴(Kuba)前見我,慷慨送了我有貝殼頭飾和兩道雉羽的額帶。他隨口說了一個兩個太陽的神話:世界原本有兩個太陽,天氣酷熱無法生存,巫師於是讓勇士前去射瞎了其中一個太陽的眼睛,就是後來的月亮……

魯本說要找個大大的石洞,望著星星睡覺。那個促成了眠月鐵路,因而砍掉沿線森林的日本老教授河合鈰太郎(Kawai Ichitaro)也這樣懷念。都說要在皎潔的月光下,只是一個懺悔,一個陶醉。

屋前屋後,繞著竹林與山櫻,都如阿里山神木會忠實地屹立到生命最後。但從何而來,身後何去,他們不會有人類一般的身世追問嗎?我又從背包裡翻出魯本小時候的那張畫,再看一次,想著白紫的話。

初識白紫,我以為聽到了CD裡的歌聲,沒想到是她在練唱。她也畫畫、做手工藝品、作詩。我在村裡牆上看到的詩,就是她的作品。有一回,我給她看魯本這張不經心的畫。她很驚奇,說是塔山!她說她以前教學生畫塔山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山形。大塔山是死後靈魂通往天堂的路口,他站在那裡,代表他與鄒族祖先站在一起?圖裡的白色巨鳥,她說,在來吉天空上,只要天氣晴朗,就常有老鷹出來盤旋。那是老鷹,或者,就是魯本的靈魂?

真是這樣嗎?他披長髮,拿長矛,插著鳥羽,奇異的衣襟裝扮,在巨大的山和巨大的樹之間。魯本為什麼這樣塗鴉,我永遠不會知道。但我記得他頑皮地對我說:他要躲起來,人們會五百年找不到我。當時才七歲,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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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相關資料

     

     書名:眠月之山:一個紐西蘭父親的台灣尋子奇緣

     作者:費爾‧車諾高夫斯基, 何英傑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15年01月0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