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明天到阿爾卑斯山散步吧》-健行第一天,三煙囪山

發表於2014/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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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明天到阿爾卑斯山散步吧。

健行第一天,三煙囪山 。

將小山般的行李全部塞入廂型車裡,我們隔天一早出發前往登三煙囪山的起點—阿隆佐〔Alonzo〕小屋。

在密茲莉娜湖〔Lago di Misurina〕小憩,望著遠方的三煙囪山。

湖面恬謐寂靜,被覆蓋著白雪的樹林圍繞。風景美到令人屏息,缺少了現實感。馬立歐指著遠方矗立突兀的山對我說,我們要攀登的就是那座山。我凝視著他手指前方的彼端,確實可以看到山,而且是高聳入天空的尖突的山。但是和山沒有緣分的我,怎麼樣也無法把「站在此地的我」和「聳立在彼方的山」連結在一起。要怎樣才能抵達那座山呢?我們要到那麼遠的地方?

(圖/123rf


「到了哪裡會是什麼情況?」我呆然地問了馬立歐。
「這很難說明,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馬立歐回答。

我們回到廂型車上,廂型車朝阿隆佐小屋駛去。

途中,我開始覺得事有蹊蹺。雪實在積得太深。車子行駛過的道路瞬間被雪覆蓋上去,如此看來,從小屋再往山上的路,不是積了更多的雪嗎?

我的疑惑是否就是現實呢?在抵達標高二三二○公尺的小屋時,眼前是一片銀白世界,風咻咻地吹個不停,甚至捲起了表面的雪花。視野可見之處全被染成白色,幾乎連前方數公尺都看不見。我們幾乎是頂著快被風吹走的身子才抵達屋內。

阿隆佐小屋原本是滑雪者用的小木屋。事實上,這間小屋只有在初夏到秋天之間才開放,十月底就關閉了。現在是十一月中,特地為我們敞開大門。

大家開始匆忙地換上登山健行的裝備,馬上就要往山裡去。

雪靴、固定在腳踝的尼龍保暖物、遞過來的登山手杖等,剛才我在心裡感受到的「蹊蹺」迅速放大,我想像中的在山裡散步的快樂遠足呢?怎麼變成這副重裝備模樣?而且腳下的雪靴宛如滑雪靴般又硬又重。

鈴木說,最好穿厚一點。鈴木平常總是滿面笑容地說著幽默的玩笑話,但此時的她卻表情認真嚴肅。我換上登山用的內衣,依序穿上T恤、保暖衫、棉衣、防水夾克,變得又圓又毛,心裡還是無法揮去「事有蹊蹺」的疑惑。

到了上午十點,整裝完畢出發。我們一行人走出阿隆佐小屋。

走了十分鐘後,我心裡的「蹊蹺」到達頂點。

山完全被雪給覆蓋,走了不久,人走過的足跡應該留在路上的,突然也消失了。超越我們的一對旅人夫婦途中停下來確認之後的路況後,似乎放棄往前走,朝來時的路折返。

走在我前方的馬立歐回過頭來看著我,說:「請踩著我的腳步前進。」

又補充:「步調很重要。」

我踏在每一個馬立歐踩出來的腳印往前走,根本沒有餘裕顧及什麼步調。靴子很重,手杖也用得不習慣。身體左右搖晃地把腳踏入雪地裡緩步前行。終於連出發時的小屋也消失在遠方,除了我們一群人之外,看不到其他人。

眼前只有被雪覆蓋的岩山。

真的太詭異了,這和我的想像有著天壤之別。我一直以為應該是更平坦的山路,邊摘花邊散步的健行。我期待著走一會兒後就折返回小屋,但似乎沒有絲毫這麼發展的跡象,馬立歐領著我們走在前頭。

「欸,請問要走去哪裡?」

我有點傻傻地問菅原。我期待的答案是,走到那個轉角或是再走三十公尺到前方的便利商店。雖然我很明白,這樣的山裡不可能有便利商店。

「我們要繞這座山一圈。」菅原笑著回答。

原來啊,要繞山啊,怎麼繞呢?不用問也知道答案。當然是走路,不停地往前走就是了。

我的視線從腳下升起,眺望眼前的風景,前方的景色十分奇妙。

大小岩石不斷從山的斜坡滾落下來。大的岩石有一般住家這麼大,小的則是我們平常看習慣的小石頭。再往更遠方望去,山頂覆蓋著白雪的褐色山巒矗立著。因為只有褐色和白色兩種顏色,讓風景失去遠近感,像是從天空垂吊下來的平面畫。停下腳步後,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

這裡是哪裡?前天我降落的確實是威尼斯的機場。從那裡搭車來到多洛米蒂山脈,這路途我還清楚地記得,但現在為什麼來到像火星一樣的地方呢?

眼前的景色,和威尼斯及科蒂納城那些有人居住的地方實在相差太遠。感覺像突然離開了地球,被帶到外太空。當然,我沒去過外太空,但眼前包圍著我的風景確實是我沒見過的景致。

「那是三煙囪山。」馬立歐指著前方聳立的岩壁。我歪著頭看著天空。

三煙囪山(圖/123rf


猶如高塔的三座岩峰直入天空。這是什麼啊?我心想。我的腦海裡浮現不出美麗和雄偉的字眼。只有一個感覺,這是什麼啊?高聳入天際的突出岩峰原來給人如此奇妙的感覺。馬立歐一一指著按高度排列的岩峰說明。

「 最小的岩峰是皮可拉峰〔Cima Piccola〕, 中間最高的是哥朗德峰〔Cima Grande〕,旁邊的是歐維斯托峰〔Cima Ovest〕。」

馬立歐又邁開腳步,我踩著他的腳印再度跨出步履。

在山斜面上的小路寬度僅容一人行走,而且完全被雪遮住,根本無法判定路的所在。馬立歐似乎能完全無礙地區別斜面和路面,毫不猶豫地一步一步往前跨出。

如果一不小心失去平衡,有可能會跌個四腳朝天,變成雪球一路滾下去吧。心裡一旦冒出這恐怖的想法後,便害怕到根本無法跨出步伐。我告訴自己不要往斜面下方看,緊盯著左手邊聳立的岩峰,專心一意往前走。

我們只是默默地走著,緩緩的小路往東方轉了個彎後,眼前突然出現了三煙囪山的另一面。

(圖/123rf)


比起從西邊看上去的景致,從反方向看過去的岩峰更為威猛磅礴,裸露的岩壁宛如被巨斧一刀劈斷,展現在我們前方,完全說不出話的我只是歪著頭,被此大自然造物的奇妙光景所震懾。

我們一佇足,立即被周圍的寂靜包圍住,除了自己的呼吸之外,什麼都聽不見。處在無聲世界裡,震撼的巨大岩塊就聳立在眼前,讓我有一種錯覺,彷彿岩山把全世界的聲音都吸了進去。這一瞬間,不只是我站立的地方,甚至連我生活的東京和曾經旅行過的所有城市,都變得寂靜無聲。

往東側繞行的山路比起西側的路更加難行。雪積得很厚,看似平坦的道路其實底下的岩道高低不平。看似淺的地方,一踏出去才發覺腳深陷了進去,有時甚至及腰,再沒有比這更難走的山路了。馬立歐不急不徐地往前,我也只能在後頭追著他踏出的腳印走。

這麼厚的積雪,嬌小的鈴木和淺木豈不是整個人都被埋了進去嗎?我回頭望著數公尺後方的工作小組,鈴木和淺木沒有被淹沒,從遠處看過去,兩人像在雪地上飛跳著行走。我才剛想著兩人似乎比我更習慣雪地,但下一秒兩人卻滑了一大跤。啊哈哈地笑了出來的我也跟著跌了一跤。

「去年夏天,我也曾來三煙囪山攀岩。」馬立歐邊走邊說,口氣似乎像在說我剛剛去了一趟郵局般若無其事地平靜,讓我覺得聽漏了什麼,下一秒鐘我才意識到,他話裡的含意是,這怎麼看都是垂直指向天空的岩石,他徒手攀了上去?等等,馬立歐你攀爬了哪裡?怎麼爬的?我實在驚訝到不由得反覆確認了好幾次。

放晴的天空出現了幾片烏雲,又開始飄下細細的飛雪,我的心情倏地整片灰暗。

從剛才開始,我們一直埋頭往前走,卻沒有任何人的蹤跡,也看不到小屋什麼的,完全是一片毫無人煙的山原。只有巨大的岩峰一直凝視著我們。出發時的小屋在哪裡?我們到底要走到哪裡才能回到屋子裡?我心裡湧起了濃濃的不安。

好像走上了不歸路,此時我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為什麼要到像世界盡頭的地方健行呢?摘著路邊的小花,散步在山裡的小路,中途還可以喝葡萄酒休息,哼著快樂的歌聲的遠足在哪裡?我現在身處的狀況和數小時前的想像完全是南轅北轍。在成田時,鈴木表情嚴肅地說著:「下雪了!」不再只是他人口中說出的風涼話。雖然心裡懊惱著好想回去,但如果不繼續走是回不去的。不繼續走的話,哪裡都到不了,只能被困在積雪的岩山中,此時我才回過神來明白自己的處境。

正當我的心情沮喪到谷底時,遠方突然出現了小屋。我不由得叫了出來,小屋!是小屋!得救了!看到小屋了!我興奮地猛然加快了腳步,卻完全抓不到距離感,明明就在眼前的小屋,卻怎麼走都無法接近。

看到小屋,我才發現從上午出發後,我們已經持續走了幾個小時,一路上沒看到任何人造物。視線所及之處盡是天空、岩石、岩峰、山的稜線。只有這些。看不到一根電線,也看不到一個招牌。也因此在雪山中佇立的小屋讓我由衷地感到安心,同時也像非現實的幻想。

終於抵達小屋時,小屋因為冬季不開放而緊閉門扉,我們只能在屋簷下方休息。

(圖/123rf)


此時,馬立歐從背包裡拿出了義式咖啡組,先煮水,然後細心地沖泡義式咖啡。走這麼險峻的路程竟然帶著義式咖啡組,讓我驚愕無比;但接過他遞出的濃濃咖啡時,又甜又熱、沁入心底的美味,讓我感動萬分。

小屋的屋頂垂吊著冰柱,水珠一滴滴掉落地面的聲音在寧靜中響起。有時粗大的冰柱就這麼整支碎裂掉落下來。宛如對突然的入侵者生著氣般,我在心中暗忖。沒錯,在此處,我們人類的確是入侵者,突然闖入這片寂靜和大自然的秩序中。

喝著義式咖啡,馬立歐說著在瑞士攀岩的經驗。開始攀爬時雖然很順利,但途中太陽突然隱藏了起來,我們判斷不論是往上爬還是往回走都很危險,於是決定在小岩石的橫切面上度過一晚。同行的四位攀岩者身體緊貼,坐在岩上假寐。當天的夜晚十分難熬,感覺像永無止盡般漫長,馬立歐淡然地說著。聽他說話的同時,我感到屁股刺痛,一股恐懼油然而升。

「馬立歐先生,睡在岩石隙縫間,如果睡相不好就會掉下去吧?」我問。

「但因為大家都很緊張,很少發生這種事。」馬立歐回答。

「四個人縮在岩縫間一起睡覺時,會覺得,啊!真快樂嗎?」我又問。

「怎麼可能。」馬立歐一臉認真的回答。

「當時一心只覺得好想回去、好想回去。但隔天清晨,登上山頂後再下山時,又覺得,啊!好滿足快樂啊!下次再來爬吧。」

我聽了當場傻眼。我怎麼也無法理解這樣的心理。帶著只想回家的心情,一路走過來的山路,在事後回想時,會讓我感到片刻的歡愉嗎?我凝視著自己走過的小路暗忖。

從小屋再次啟程後,接連數小時都是走在更傾斜的山路上。幾乎是看不到路,我只是按著印在山斜面上的馬立歐的腳印,拚命地踏出每一步。

「有鹿!」石井突然喊出聲,然後架起攝影機。

我們凝視著攝影機的前方。更前方,再往前的彼方,依然是山的岩肌。中間稍微平坦之處確實有什麼動靜。雖然只有豆子般大小,說是鹿看起來也真有點像。如果現在站的地方是穩定的平面,我也會興奮地大叫:「是鹿!是鹿!」但因為我腳下是陡峭的斜壁,要是無法穩定住右腳,讓它微幅地慢慢往下滑的話,馬上會滾下去吧。我用力固定住雙腳,啊!真的有鹿!我只能吐出呢喃之聲。看到野生動物卻興奮不起來,還是生平第一次。

接著繼續往前走,感覺腳步越來越沉重,我只能不斷對自己說,絕對不能停;若不繼續走,永遠沒有抵達的一天。

在天色漸暗的傍晚,早上出發的小屋出現在眼前,可以看到連著小屋的柏油路。在看到柏油路的當下,我訝異於自己的感動。是道路!是道路!幾乎要奔向前去。看到雄偉的山而感動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看到柏油路能如此感動卻是我從沒想過的。

「怎麼樣?健行初體驗?」

抵達阿隆佐小屋時,菅原問我。對於完全超乎我想像的風景,像宇宙般的空間,把世界所有聲音都吸進的寂靜,我很想耍酷地說出什麼漂亮的話,但一開口竟然露出真正的想法。

「菅原先生,這真的就是健行嗎?今天的路程真的是入門行程嗎?」

溫厚的菅原露出溫厚的笑容回答:「沒錯,這就是健行,而且確實是入門行程。」接著補充說明:「如果不積雪的話。」

能回到小屋真的太好了。雖然很沒用,但這確實是初次健行者的內心真實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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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資訊

書名:明天到阿爾卑斯山散步吧
作者:角田光代
譯者:黃碧君
出版社:日出出版
出版日期:2014年10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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