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因為山在那裡》生命中的山峰-安納布爾納峰

發表於2014/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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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錄自「因為山在那裡:全球唯一14座8000米雪山攝影紀行

博卡拉之珠費瓦湖,雪山倒映,蕩舟其間,如同仙境,這種感覺令人終生難忘。

文、圖/陳業偉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山。在十四座八千米雪山中,我唯一流連忘返的雪山就是尼泊爾中北部喜馬拉雅山中段的安納布爾納峰。縱使照片已經留下那些過眼難忘的風景,但內心卻總在牽掛何時再次走進那片土地。安納布爾納海拔 8,091 米,為世界第十高峰,峰群是由一系列高峰組成,包括著名的魚尾峰(Machapuchare,海拔 6,993 米)。在不到三十公里內,其海拔由七千多米上升至八千多米,由於深受印度洋暖濕氣流的影響,植被的變化以驚人的速度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從常綠闊葉林,到高山灌木叢,景觀豐富多彩,活躍明快。沿途各具特色的各民族村莊,坐落於高聳的雪山之間,是我從喜馬拉雅到喀喇崑崙山拍攝中,洋溢著人類生活氣息最濃的一座八千米雪山。

我曾經先後六次攀爬此山,與它長時間地靜默相對,感受自己是如此與自然貼近;也曾數次在冬春之交,千里迢迢從上海飛來在安納布爾納山區徒步,只是為了看雪山下燦爛盛開的高山杜鵑。

但是,安納布爾納同時也是世界上公認的最兇險的雪山,儘管是人類首次登上海拔八千米以上的獨立山峰, 可距今已經六十多年過去了,成功登頂者還不足兩百人,並且平均每兩位登頂者,就有一位沒有回來,登頂人數位列倒數第一。對於登山者來說,登頂安納布爾納峰難度不亞於登頂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瑪峰。一座雪山同時糅合了兇險與溫情,我想這就是安納布爾納的魅力所在吧。

清晨,加德滿都盛裝參加宗教活動的婦女。


十年前第一次出國,第一次到尼泊爾,根本難以預料從此以後一發不可收的一次次尼泊爾之行。這個位於喜馬拉雅山南麓,素有「雪山佛國」之稱的國家,十四座海拔八千米雪山大部分屬於喜馬拉雅山脈,而其中有八座全部或部分位於它的境內,首都加德滿都如同所有的旅遊書籍中介紹的那樣,「神與人一樣多,廟宇與房舍 一樣多」;擁有杜巴廣場(Dubar Square)、帕斯帕提那神廟(Pashupatinath)等七處世界文化與自然遺產,幾乎承載了這個深處喜馬拉雅腹地古老王國的所有輝煌。

但是,對於我來說,這座擁擠不堪、空氣污濁的城市讓人難以久留,我更愛距離加德滿都二百多公里的雪山之城——博卡拉(Pokhra)。幾乎所有到尼泊爾旅遊的人都會來到這裡,因為這裡環繞著高聳入雲的雪山,即使是在炎熱夏季也能與皚皚雪峰相視。小城乾淨整潔,節奏舒緩,到處是來自全球的遊客。由於經過七十多年的開發,安納布爾納山區已經成為徒步者的天堂,所以博卡拉的遊客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剛從喜馬拉雅山區徒步回來的人,一種是正準備開始徒步的人。街道兩旁的酒吧裡經常可見剛從山上返回的徒步者,抱著牛排大餐盤誇張地表達對肉類的思念。

在博卡拉,每天早上,我總是習慣性地背著相機包走到美麗的費瓦湖 (Phewa Lake)盡頭拍攝喜馬拉雅的日出,平靜如鏡的湖面,倒映著一字排開的以安納布爾納、道拉吉里(Dhaulagiri,海拔 8,167 米),馬納斯魯 (Manaslu,海拔 8,163 米)為首的喜馬拉雅群峰。天 氣晴好時,我會前往距城約九公里的著名喜馬拉雅山觀景台薩郎科 (Sarankot)山頂,從這裡可以看到喜馬拉雅山脈全景:從西邊的道拉吉里峰到安納布爾納1號峰 (海拔 8,091 米)、魚尾峰、安納布爾納3號峰(海拔 7,555 米)、安納布爾納4號峰,再到東邊的安納布爾納峰2號峰,連綿不絕,巍峨壯麗。

博卡拉之珠費瓦湖
 

我喜歡博卡拉,這個當年以西方嬉皮聚集而著名的旅遊聖地,迄今仍然飄蕩著嬉皮的靈魂。當我騎著租來的摩托車在費瓦湖邊閒晃,在薩郎科山約會喜馬拉雅群峰,在城市與鄉村間遊蕩時,我完全沒有異鄉人的陌生感, 彷彿自己前生就是這裡的一員,安納布爾納則是我心靈所在。

2007 年冬春之交,我第一次到安納布爾納山區徒步,第一次領略了喜馬拉雅山地高原氣候的變化無常,第一次經歷了在暴風雪中迷路,更獲得了意外與驚喜。因為是第一次,我對安納布爾納山區充滿了強烈的好奇,儘管沒有確切詳密的計劃,還是雄心勃勃地出發了。

出發時,陽光燦爛,但沒過多久,當我攀爬至海拔三千多米時,壞天氣突襲而來,濃霧彌漫,鵝毛大雪紛紛而下,氣溫急劇下降。三小時後積雪已達到三十多公分厚。雖然來之前我已經做過功課,知道喜馬拉雅山地南坡因受印度洋暖濕氣流的影響,每年的冬春之交時有暴風雪肆虐,但怎料到自己會趕上。當我連滾帶爬到一處空地時,四周霧茫茫一片,道路已被積雪完全覆蓋, 完全不辨來路。我知道自己迷路了。多年的戶外行走,讓我深知誤打誤撞的危險性,我摸索著希望能找到一個標誌性的地方暫避,等待救援。運氣還算不錯,居然在一塊巨石下找到了一個用石頭搭成的簡易小屋。借著手機的光亮,地上有幾塊石頭被坐得發亮,看來似乎經常有人光顧,我精神為之一振,這時才發現衝鋒衣褲和登 山鞋已經完全濕透,萬幸的是,我的吃飯傢伙——防雨罩下的相機包安然無恙。

雪山之城博卡拉


一陣寒風吹進來,我上牙直打下牙,趕緊擰乾內衣, 把登山鞋裡的水倒出來,從相機包裡找出為了應急而準備的巧克力和幾粒黑胡椒。巧克力和黑胡椒作用明顯, 身體很快有了暖意,疲累也隨之席捲而來。天完全黑了下來,我蜷縮在角落裡,不斷給自己打氣。在胡思亂想中,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我只能不斷拍拍自己的臉, 保持清醒。

雪是戛然而止的,我飛快地衝出石屋外,那一刻,我驚呆了,深邃的夜空中,月亮又大又圓。以安納布爾納及道拉吉里為首的雪山一字排在我面前,在月光下透明得夢幻,而山腳下徒步者旅館的燈微光閃爍。我按捺著狂跳的心臟,以最快的速度架好相機,拍下了雲霧纏繞的美輪美奐的安納布爾納和道拉吉里峰群峰身影。道拉吉里峰是道拉吉里山脈主峰,位於喜馬拉雅山脈中段,與安納布爾納相距很近,海拔 8,167 米,為世界第七高峰。2010 年,中國一個民間登山隊在登頂時遭遇山難,三名中國人長眠於山上。在我的十四座雪山拍攝中,道拉吉里峰就像一座火山,2011 年,我同它廝守的拍攝期間,它帶給我的就是暴力,有一天我幾乎被雪崩埋葬。

雪山之城博卡拉,在這裡出世與入世,幾步之遙,我眷戀的地方。
高聳的雪山為安納布爾納峰和魚尾峰。


與雪山為伴,總有各種不可預測的事情發生,很多人認為我是偏執狂,經常有朋友問我如此樂此不疲地在喜馬拉雅和喀喇崑崙這些危險區域拍攝,難道不覺得危險?危險是一定的,但是人生苦短,幸福不正是做自己 喜歡的事情嗎?! 更何況在艱險的環境中,更能體味生命之頑強與生活的美妙。

2012 年,我特意將安納布爾納的拍攝計劃安排在十一月底,這個季節遊客稀少。本來是有同伴的,但是由於難以接受背著微單眼徒步十幾天,他最終放棄了。這次我選擇的是安納布爾納大環線,需要大約十五天左右時間。安納布爾納大環線被譽為世界第一的徒步路線,總長186.5 英里,是一條從喜馬拉雅山脈邊緣延伸至其腹地的徒步環遊路線。上一次,我的安納布爾納環線徒步,因為海拔5,614 米的駝龍埡口(Thorong La pass)暴雪而止步於木斯塘(Mustang),根本沒看見安納布爾納美麗的雪峰。

沒有人同行,一個人在路上是孤獨的,再艱難的環境都比不上內心的寂寞。尤其是晚上看著滿天繁星等待長時間曝光拍攝時,時間慢得彷彿凝固。雖然,我喜歡一 個人的拍攝,因為可以不受外界幹擾,專心用照片展示內心世界,但沒有同伴,沒有交流,無人理解,寂寞孤單也會讓人變得脆弱不堪。在安納布爾納,海拔五千米以下,高山峽谷間,經常會與當地山民不期而遇,儘管語言不通,但無論是村婦、孩子還是揹夫,總會微笑著道一聲 Namaste(尼泊爾語,意思是你好!) 他們淳樸的笑容、溫和的眼神都足以慰藉我的孤單,尤其是孩子們純真無邪的眼神,陽光一般燦爛的笑容,更是令人倍感親切。安納布爾納山民生長在高山峽谷之間,他們頑強而隨遇而安的生命力令人慨嘆。我曾留宿在一個名叫傑加特(Jagat)的小村莊,它建在一塊突起的臺地上,前面不到數百米就是深不可測的懸崖,後面則是高聳入雲的陡峭山崖,村民們視若無睹,如常生活。人類無法選擇生存的環境,卻仍然可以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下去。 這種情景令我終生難忘。

安納布爾納山峰下偶遇的這個小男孩,讓我想起童年。與山結緣似乎就是我的宿命。


行進於山裡,生活是枯燥無聊的,晚上沒有電,吃過晚飯就只能早早入睡。由於山上所有的物品幾乎全部依靠人力運輸,加上儲存不便,所以山裡的食物很單一,只有馬鈴薯、雞蛋炒飯炒麵之類的,而這幾樣東西,平時都是我最討厭的食物。每到吃飯時間,坐到餐桌前,即使經過了六七個小時的艱苦長途跋涉,吃什麼也是最頭疼的問題。我是肉食動物,一天不吃肉就覺得人生索然無味,在山裡十幾天沒有聞到肉腥味,讓我一直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是不自覺地想起那年和朋友從珠峰大本營徒步出來,提著變得鬆垮垮的褲子在加德滿都街頭飽食兩頓大肉之後,回旅館狂吐的場景。

在嘉明(Chame)這個小村子,我意外地以比博卡拉更近的距離拍到了馬納斯魯峰。馬納斯魯峰海拔 8,163 米,位於尼泊爾境內,為世界第八高峰,西距安納布爾納峰大約三十公里,也是一座登頂死亡率非常高的山峰。 當時雲霧散盡,正是日落時分,馬納斯魯峰如同一把利劍直插雲霄,傲然挺立。太陽很快就落到雪山之後,光焰在峰頂狂野地閃爍,剎那間照亮整個天空,如同佛光散射,令人震撼。


從遠處看,馬納斯魯頂峰如同拔地而起,十分醒目。黃昏,山下難得看到的原始森林的影子。

世界第八高峰馬納斯魯,海拔8,163米,梵語意為「神靈之山」。日落時分,峰頂旗雲飄揚。


海拔 3,800 米的馬南(Manangbhot)是安納布爾納大環線中住宿條件最好的小村子,位在喜馬拉雅山脈深處靠近尼泊爾與西藏交界,群山環繞,安詳而寧謐,藏民居多。村子對著幾條發育於安納布爾納 3 峰等雪山的巨大冰川瀑布。冰瀑布下積出一個小小的冰湖,風景優美。 我在這裡休息了兩天,意外地發現我所住的旅館門口裡居然有了一個網吧,不得不驚嘆尼泊爾的進步。雖然門口掛著「每小時收費六百盧比」這個嚇人的價格,但是,由於幾天的徒步都沒有手機信號,我還是迫不及待地走了進去。看店的小夥子是旅館老闆的兒子,藏族名字叫羅布頓珠,讓我驚喜的是羅布頓珠居然會簡單的漢語,原來,他的漢語啟蒙老師是一個在這裡逗留了兩個月多月的中國人,後來他父親又送他去加德滿都學習了兩個月,讓我這久不聞鄉音的人倍感親切,聊了很久,也不知羅布頓珠聽懂了多少。

從馬南往上,隨著海拔的上升,視野越來越開闊,植被越來越稀少,離天空也似乎越來越近。一路上雖然都是晴天,但其實僅限於頭頂的一片湛藍,兩旁的山峰依然隱沒於厚厚的雲層中,一直期盼的安納布爾納依然未見蹤影。

當我在荒野中的路邊小攤一咬牙花四百盧比買了兩個蘋果時,根據蘋果指數(這是我長期在尼泊爾徒步總結出來的經驗,海拔越高物價越貴,以山區常見的蘋果為標準,號稱為蘋果指數),我知道下面的路越發艱難了。對我來說,艱難不只是環境惡劣,更在於周圍景色單一枯燥。

這是一座洋溢著人類生活氣息的山,群峰深處,信仰不同的山區居民與安納布爾納已經是不可分隔的一個整體。


兩天的枯燥終於隨著到達營地而結束。營地海拔接近五千米,是翻越駝龍埡口的休息地,四周寸草不生,空氣含氧量極其稀薄,很多徒步客不敢選擇這個高營地住宿。站在營地懸崖邊的小山頭上,放眼望去,地平線上都是似乎觸手可及的雪山,臨近日落時分,從山谷下飄起的霧氣裡挾著小雪粒撲面而來,寒氣讓獨立懸崖的我鼻涕眼淚稀裡嘩啦的流。我龜縮在低矮的瑪尼堆與相機三腳架之間,重複著起身上快門線、蹲下避風的動作,此時,山頭上一片寂靜,空曠而廣袤,忽然一陣巨大的冰崩聲從遠處轟然而至,隨後便是雷鳴般的悶響,一波又一波,響徹在群山之中,即使是我這樣長年行走在雪山之間的人,聞聲也不禁對大自然的變幻莫測心生敬畏之心。

翻過海拔 5,400 米的駝龍埡口,到達木斯塘地區的木提那(Muktinath)後,九天負重行走已讓我疲憊不堪。 木提那是安納布爾納群山之中最神聖的地方,是藏傳佛教的廿四個聖地之一,也是印度教守護神毗濕奴的一百零八處聖殿之一,彌漫著濃濃的宗教氣息。如同我之前來時的那樣,木提那依然很安靜,周圍的景色與冬天的銀妝素裹截然不同,田野裡生機盎然。我開始思考自己的前進路線,是向左從格蘭帕尼(Grorepani)至海拔 3,210 米的波恩山(Poon Hill),那裡是世界上最好的觀景台之一,海拔不高,可以同時看見道拉吉里和安納布爾納,還有海拔 7,061米的尼爾吉里北峰(Nilgiri North)和魚尾峰;還是向右至貝尼(Beni),從那裡返回博卡拉?我很擔心這個季節,即使到達波恩山,也無功而返。 於是我決定明天一早就坐車從貝尼直接返回博卡拉。但是到了晚上,站在旅館的平臺上,遠眺四周靜默的群山, 我不禁自問為何執著於十四座八千米雪山的拍攝,是為名還是為利?答案當然是否定的。我深深地熱愛著自然,這麼多年來,攝影於我已經是一種自我的表達,是自然與人類關係的一種表達。我自責自己過於糾結內心的得失,而忘記了上路時的心情。既來之則安之,明天就繼續前行,盡情享受與安納布爾納親近的時光吧。

被譽為香格里拉的木斯塘是安納布爾納最神聖的地方。鎮子上方就是威名遠播的百水寺(Shalagramas)。兩千五百年來,不管是佛教徒還是印度教徒都把這裡看做是朝聖之地。


沒有了期盼,心情反而輕鬆起來,第二天一覺醒來已是八點多。就在我離開木提那不久,天氣有一陣出奇的變好了,沒有風,陽光也不是很強烈,安納布爾納難得地露出了神秘面容。但是喜馬拉雅山區的天氣變化很快, 就在我沒拍幾張的時候,剛才還顯露的安納布爾納又是雲遮霧罩了,山腳下升起的白雲與山頂上空壓下來的濃雲迅速接近,烏雲放肆地鋪展於雪峰之間,我只能在很窄的一條雲縫中最後瞥一眼安納布爾納。

到達格蘭帕尼時已是傍晚,由於遊客不多,我找到了 一家比較好的旅館住下。第二天早上不到六點鐘,就背著攝影器材出發了。一路上天氣仍舊不理想,霧氣繚繞,但是沒想到,還沒爬至山頂,大霧突然快速地退到山谷中,霞光四射,幾分鐘的時間裡,如同一個夢想的實現。我爬上山頂,只見所有的山峰都莊嚴而肅穆地聳立在藍天之下,安納布爾納峰如國王般威嚴與高貴,在朝霞中散發著宏偉的氣勢。仰望著那寂美的幽藍裡溫暖的金色, 我的感動難以言喻,飛快地按下快門。大概過了幾分鐘, 奇跡發生了,只見溝谷中的雲霧又蜂擁地密集而上,最終就像大幕一樣將雪山一一遮起,所有的山峰都消隱在濃重的雲霧之間。

那一刻,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許這就是蒼天不負有心人,只要腳步不停,距離夢想就會越來越近,大自然一定會用神蹟饋贈所有堅持到底的人吧。我望著雲霧之後的群山,靜靜地站立了許久。


日落時分投影在安納布爾納4號峰美妙的光線。
日出,難得一見的安納布爾納峰頂鍋蓋雲。
日出時分,魚尾峰下的高山杜鵑燦爛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