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聖母峰之死

發表於2014/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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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於大家出版 《聖母峰之死


聖母峰 (圖/123rf)
 

前言

一九九六年三月,《戶外》(Outside )雜誌派我到尼泊爾參加一場嚮導帶隊的聖母峰登山活動,並加以報導。我加入紐西蘭籍名嚮導霍爾領軍的遠征隊,是他的八名客戶之一。五月十日我成功攻頂,但那次登頂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我們仍在峰頂的時候,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風雪突然降臨,登上峰頂的五位隊友有四位失去性命,霍爾也在其中。等我下山回到基地營,四支遠征隊總共死了九人。那個月還沒過完,又有三人喪生。

那次遠征結束後,我深受打擊,難以提筆。不過,從尼泊爾回來五週後,我還是交了一份手稿給《戶外》雜誌,文章在九月號刊出。報導一完成,我便想把聖母峰逐出腦海,回歸正常生活,結果發現我辦不到。我一直試著撥開情緒的迷霧,努力理解山頂上發生的一切,執著地反覆重溫同伴死亡的情景。

在當時的情況下,《戶外》那篇文章已經力求精確,但截稿期限不容拖延,而事件的先後順序非常複雜,生還者的記憶又因疲憊、缺氧和驚嚇而嚴重扭曲。調查研究期間,有一回我請三位山友詳述我們四人在高山上親眼目睹的一件事,結果彼此的說辭在時間、誰說了什麼甚至誰在場等關鍵事實上,竟然全不相符。《戶外》那篇文章發表幾天後,我發現我報導的一些細節有錯。大部分是限期出刊的新聞報導難免會有的小瑕疵,但其中一項失誤頗大,給某一位死難者的朋友和家人帶來非常強烈的打擊。

另外,由於篇輻有限,許多資料都被迫省略,這幾乎就跟文章出現失真的謬誤一樣叫人不安。《戶外》編輯布里安和發行人伯克給了我超長的篇輻報導這個故事,共刊出一萬七千字,比典型的雜誌特稿長四、五倍。可是我仍覺得太簡略,不足以公允地重現那椿悲劇。攀登聖母峰徹底震撼了我的人生,能不受版面之限,毫無遺漏地記錄那些事件,對我極為重要。本書便是那股強烈欲望的產物。

人的神智在高海拔地區非常不可靠,這使得研究調查問題叢生。為了避免過度依賴自己的認知,我反覆在多種場合花上極長時間訪問大部分重要人物。我還盡可能用基地營的人所記下的無線電日誌來驗證細節──基地營的人思路應該比較清晰。熟悉《戶外》那篇文章的讀者也許會發覺雜誌上報導的某些細節(主要是時間方面)和本書所述略有出入──有些資訊在雜誌文章發表後才被挖掘出來,我據此做了一番修改。

我敬重的幾位作家和編輯力勸我不要這麼急著撰寫本書,他們覺得我應該再等上兩三年,隔點距離來看那次遠征,才能有一些重大領悟。他們的忠告很有道理,但最後我並沒有接受,主要是山上發生的事不斷啃噬我的勇氣。我認為撰寫本書或許可將聖母峰逐出我的人生。

當然,我並未如願。更有甚者,我也同意如果有作者像我這樣把寫作當成宣洩,作品往往難以滿足讀者。然而,我仍希望在災難餘波未息時、在當下的喧擾和折磨中做靈魂告白可以得到一些東西。我希望自己的敘事能有一種原始的、殘酷的坦誠。如果時移事易,悲痛消解,那份坦誠便有流失之虞。

有些勸我別匆促寫書的人,當初也曾警告我別去爬聖母峰。不去的好理由千條萬條,但企圖爬聖母峰在本質上便是不理性的舉動,是理解力壓倒感受的結果。凡是認真考慮要爬的人,幾乎不可能受理性的論點所左右。

事實上,我知道我不該去,卻還是去了聖母峰。我這麼做,就無異於共同謀害了幾位可敬的人物。這件事,將會烙在我的良心上,久久不去。

強.克拉庫爾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於西雅圖

 

聖母峰(圖/123rf)
 

第十一章 基地營

當夜色籠罩營地,我們的嚮導把氧氣筒、調節器和氧氣罩發給每一個人──之後的登山我們要吸濃縮氣體。

打從一九二一年英國人首度帶實驗性的氧氣設備上聖母峰以來,用筒裝氧氣來輔助登山的作法就一直引起劇烈爭辯(多疑的雪巴人立刻將笨重的氧氣筒稱作「英國空氣」)。起先最大力批評的是馬洛利,他抨擊使用筒裝氧氣「不合運動精神,因此也有違大英精神」。不過大家很快就明白,在七六二○公尺以上的所謂「死亡地帶」,若不使用補充氧氣,身體更容易染上高山肺水腫、高山腦水腫、體溫過低、凍傷以及一大堆致命危險。一九二四年,當馬洛利回聖母峰展開第三次遠征時,已相信不帶氧氣永遠無法登頂,就認命用了氧氣筒。

此時減壓艙內的實驗已證明人類若從海平面的高度突然被拉到空中,放在空氣中氧氣含量只有平地三分之一的聖母峰頂,幾分鐘之內就會失去知覺,不久就會死亡。但是許多理想主義登山家仍舊堅稱,具有罕見生理特質的天才運動家只要經過漫長的高度適應,一定可以不帶氧氣筒登頂。純粹主義者將這種論證推到邏輯的極致,主張用筒裝氧氣等於作弊。

一九七○年代,著名的義大利登山家梅斯納竄起,成為提倡無氧攀登的旗手,宣布要「以公平的方法」登上聖母峰,否則就不攀登。不久後他和多年的奧地利登山搭檔哈伯勒(Peter Habeler)實現自己誇下的海口,震驚全球登山界。一九七八年五月八日下午一點,他們從南坳和東南稜登上聖母峰頂,一路上都沒用補充氧氣。某些圈子的登山家推祟這一回才是真正的聖母峰登頂。

但並不是世界上所有角落的人都為過梅斯納和哈伯勒的歷史性事蹟而歡呼,尤其是雪巴人。他們大多不相信西方人能做到這種連最壯的雪巴人都難以辦到的事。很多人猜梅斯納和哈伯勒把袖珍氧氣筒藏在衣服內偷吸。諾蓋和其他知名雪巴人簽署一份請願書,要求尼泊爾政府正式調查兩人聲稱的登頂。

但證據顯示兩人確實無氧登頂。兩年後梅斯納前往西藏那一側的聖母峰,再次成功無氧登頂,平息了大家的質疑──這次他一個人去,不靠雪巴人或任何人幫忙。一九八○年八月二十日下午三點,梅斯納穿過濃雲飛雪抵達山巔,他說,「我一直有如置身煉獄,一輩子從沒這麼疲倦過。」他就這次登山寫了一本書,名叫《水晶地平線》(Crystal Horizon),書中描述他如何苦苦撐到峰頂:

  休息的時候,除了吸氣時喉嚨痛得像火燒,我已經感受不到自己還活著……我幾乎撐不下去。沒有絕望,沒有快樂,沒有焦慮。我並不是無法掌控感知,而是再也沒有任何感覺。我整個人只剩意志力,而每次只要走上幾公尺,就連這樣的意志力都會在無盡的疲勞中嘶嘶消散。這時候,我就什麼都不想,任由自己倒在地上,就躺在那兒。我進退維谷,猶豫不決,然後過了好久好久之後,再次往前走上三兩步。

他一回到文明世界,這次登頂就被公推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登山壯舉。

他和哈伯勒證明了聖母峰可以無氧攀登後,一群雄心勃勃的精銳登山家一致同意應該不帶氧氣筒攀登。若有人渴望被視為喜馬拉雅菁英,就必須戒絕筒裝氧氣。到了一九九六年,共有六十人沒帶氧氣筒抵達峰頂,其中有五人未能活著下山。

聖母峰基地營 (圖/123rf)


儘管我們當中不乏雄心壯志的人士,但霍爾隊上倒沒有人真的考慮不帶筒裝氧氣攻頂。連三年前無氧爬聖母峰的葛倫都對我解釋說:這次他打算使用氧氣筒,因為他擔任嚮導,而根據經驗,他若不用筒裝氧氣,身心都將十分衰弱,以致無法執行專業任務。葛倫跟大多數聖母峰嚮導老手一樣,深信自己雖然可以無氧攀登,而這在美學上也確實更勝一籌,但帶領別人攻頂時還這麼做就太不負責了。

霍爾採用最新型的俄製氧氣系統,包含越戰期間米格戰鬥機飛行員戴的硬塑膠氧氣罩,以橡皮管及粗製調節器跟橘紅色鋼鐵及克維拉氧氣筒相連(這種氧氣筒比水肺氧氣筒輕巧得多,裝滿了也只重三公斤)。雖然我們上回在三號營過夜沒戴氧氣罩睡覺,但現在既然已開始攻頂,霍爾強力敦促我們整夜都要吸筒裝氧氣。他提醒我們,「待在這種海拔或更高的地方,每一分鐘身心都在衰退。」腦細胞死亡,血液濃得像污水,非常危險。視網膜中的微血管出現自發性出血。就算休息時,心跳也極為急促。霍爾保證「筒裝氧氣會減緩衰退,幫助入眠」。

我想聽霍爾的勸告,但潛在的幽閉恐懼症占了上風。我將氧氣罩套上鼻子和嘴巴,不斷想像自己會被悶死,痛苦熬過一個鐘頭之後,連忙把面罩脫下來。我就這樣不吸氧度過下半夜,呼吸困難,輾轉反側,每隔二十分鐘就看一次手表,看看起床時間到了沒有。

費雪隊、南非隊和台灣隊等其他隊伍的帳篷大致上都挖在下方的斜坡上,離我們營地三十公尺,環境跟我們一樣岌岌可危。次日(十月九日星期四)一大清早,我正在穿靴子準備上到四號營,台北來的三十六歲鐵工廠工人陳玉男爬出帳篷上大號,但只穿著登山靴的平底內襯,這是嚴重的誤判。

他蹲下時在冰上失足跌倒,一路滾下洛子山壁。說來難以置信,他只下滑二十來公尺就頭上腳下摔進一道冰隙,沒再往下滾。目睹這件事的雪巴人垂下一條繩子,迅速把他由隙縫中拉出來,扶他回帳篷。他雖然受到擦撞,嚴重驚嚇,但似乎沒受重傷。在當時,霍爾隊的人(包括我在內)甚至都不知道有這起不幸。

之後不久,高銘和與台灣隊的其他成員將陳玉男留在帳篷內養傷,讓兩個雪巴陪他,然後出發前往南坳。儘管霍爾和費雪以為高銘和不會在五月十日攻頂,但這位台灣隊隊長顯然改變了主意,打算跟我們同一天出發。

那天下午,有個拖運物資到南坳的雪巴人江布(編注:這位江布並非山痴隊的登山雪巴頭江布,而是隸屬於IMAX遠征隊。)在折回二號營途中特意停在三號營,他查看了陳玉男的狀況後,發現他的病情已經惡化到認不清方向,且痛苦不堪。江布斷定他必須下撤,就找了另外兩個雪巴人一起護送他。他們沿著洛子山壁往下走,到了離冰坡底部九十公尺的地方,陳玉男突然側身倒下,失去了知覺。過了一會兒,布里薛斯的無線電在下方的二號營響起,江布以驚慌的口吻報告陳玉男已經斷氣。

布里薛斯和他的IMAX隊友維斯特斯衝上山看能不能救活他。他們大約四十分鐘後抵達陳玉男身邊,發現他已沒有生命跡象。那天傍晚,高銘和抵達南坳,布里薛斯用無線電呼叫他說:「馬卡魯,陳死了。」

高銘和答道,「好的,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布里薛斯大吃一驚。他氣沖沖說:「我剛剛才替他閤上他朋友的眼睛。我剛剛才把陳的遺體拖下來。馬卡魯居然只說聲『好的』。我不懂,我猜這也許跟文化有關吧。也許他認為繼續攻頂才是緬懷陳的最好方法。」(編注:高銘和決定繼續攻頂的考量,請參見他的著作《九死一生》一四九頁。)

這六週發生了好幾起嚴重意外。我們還沒到基地營,丹增便跌入冰隙。托普契患了高山肺水腫,後來持續惡化。杜夫隊上有一個年輕力壯的英國登山者富倫在昆布冰瀑頂附近心臟病嚴重病發,同隊的丹麥人席傑柏在冰瀑被落下的冰塔擊中,斷了好幾根肋骨。不過,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死亡。

出事的傳言從一個帳篷傳到另一個帳篷,陳玉男的死訊像黑幕籠罩著整座山。然而,三十三名登山者再過短短幾個鐘頭就要出發攻頂了,陰霾很快就被期待掃除一空。我們大多數人都沉迷在登頂的狂熱中,無暇深思已有人遇難的死訊。我們以為,等大家登頂回來,有的是時間好好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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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相關資料

     書名:聖母峰之死

     作者:強.克拉庫爾

     譯者:宋碧雲,林曉欽

     出版社:大家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年08月0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