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尋熊記─我與台灣黑熊的故事:第一隻熊

發表於2012/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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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在我們忙著巡陷阱、整頓研究站的忙亂中,悄悄地改變了顏色。雖然中海拔的針闊葉混合林終年常綠,此時仍有一些樹換上新裝,黃葉的尖葉槭、化香樹、山胡桃、山櫻花,紅葉的紅榨槭、紅柿,讓原本一抹綠意的山區透露幾分浪漫秋色。大分吊橋的溪谷,色彩更是美不勝收,我總是會在經過時,特意在橋上逗留一會兒。森林底層也不甘寂寞,許多我不認識的蕈類,如雨後春筍般的冒出來,形形色色,爭奇鬥豔,想不到一個林子裡竟然可長出這麼多樣的蕈類。

截至目前為止,只出現過一次熊的動靜,但是這片青剛櫟林卻因其他動物的喧騰,而充滿了生命力。每天,我們穿梭於櫟林裡,總會驚見各種動物。樹梢上,條紋松鼠和赤腹松鼠嬉戲追逐於枝頭間;台灣彌猴不是一哄而散,便是冷不防地發出警戒的吼聲;成群的松鴉或台灣藍鵲叫聲吵雜,卻有條不紊地從我們眼前一隻隻滑過;還有迴盪山谷的綠鳩低吟。櫟實還未到自然落果的時候,但是在這些訪客肆虐之後,掉落的果子,便造福了不會爬樹的動物,比如羞怯敏感的山豬、山羌、山羊,地面上總不乏牠們的新拱痕或腳印。

森林裡,沒有一個成員獨享這盛宴,然而黑熊並沒有準時赴宴;或者說,無人保證牠是否真的會出席。

我們的「主廚」謝光明下山了,新的夥伴柯明安(玉管處保育巡察員)和黃中乃(志工,我們叫他小黃)在四天後加入。我又回到了好久沒有參加的晚飯後閒談行列中,暫時把捉不到熊的事拋諸腦後。小黃帶了自家蒸餾的葡萄酒,大夥用大哥剛做的竹杯輪杯喝,天南地北地聊。曾擔任學校山社社長的小黃多次起鬨要大家合唱山歌,他起頭唱了幾句,但沒人附和。是大家都沒心情,還是我大學登山時的那股悠哉豪情不見了?看來,﹁熊事﹂仍若有似無地牽絆著我。也許小黃尚未適應我們山上做研究的作息,或者興奮加上幾分醉意,才會希望晚上圍著營火、浪漫地談天和唱山歌。

大分地區之青剛櫟森林,台灣黑熊很愛的食物之一

 

有熊!

十月二十五日上午九點三十分,我一如以往小心翼翼地接近十四號陷阱,發現陷阱上架起的木頭全都倒了,先是楞了一會兒,直到再往前走幾步,方看到芒草旁的一團黑影——熊!我慢慢地退回到在路徑上等我的小黃身旁,低聲說:「有熊。」他看來有點不相信。我叮嚀他要小心,再躡手躡腳回到原處偷窺那團黑影。

想不到,牠(也可能不是同一隻)又回來同一個陷阱了,而且真的被我們捉到了。我們悄悄地接近離牠約十公尺的樹叢後,牠似乎沒注意到我們的存在,正專心地啃咬套在右腳上的套索。我估算牠的重量大約一百到一百五十公斤,以作為注射麻醉劑量的參考。

我不敢在現場多停留,一心只想離開該地。結果這一緊張,竟然找不到下山的路徑。連跑帶跳奔下營地的一路上,我簡直是用衝的,小黃幾乎跟不上;原本費時一、二個小時,這回花不到三十分鐘。

不是興奮,而是緊張,我不斷想著該如何處理這隻熊,以及如何召集正在另一路徑上的兩位大哥。因為天雨,大哥建議不要帶對講機,免得淋濕當機,所以沿途我和小黃使盡吃奶的力氣,大聲朝著山谷呼喊:「吼……」可能因為他們在山谷的另一側(往米亞桑的路上),或因溪水聲太大,我沒聽到任何回應。

回到營地,大哥們尚未回來。我把事先準備好的一整套麻醉器材都搬出來,找釘籠子要用的鐵釘、鐵絲、鐵鎚等工具,拿了四罐八寶粥和巧克力當中餐。我寫了兩張「有熊,請直接趕到十四號陷阱,工具我們都帶了」的字條,裝在封口袋內,冒雨趕至他們回營地會走的路上,用石頭把字條壓在路中間。我再跑回營地,小黃已經把器材打包成兩大包,我又再廚房桌上留了一張字條。

我和小黃揹起沉重的麻醉裝備往坡上爬,走不到五十公尺,就聽到大哥們邊跑邊吼的聲音。我倆折回營地,告訴大哥概況,見他緊張嚴肅的神情,讓我想像自己此時的表情可能更凝重。他在營地附近草地上剪了一些特粗的鐵絲,又準備了一把鋸子,柯大哥則在匆忙中吞下一碗早上大哥煮的粥。大家都到齊了,我再次叮嚀麻醉的注意事項及工作分配。十一點二十分,我們趕上山頭,準備捕捉繫放台灣第一隻野外黑熊。

十二點三十分我們抵陷阱處。我獨自前去視察麻醉現場及熊的狀況,牠倒立地趴在一棵小樹幹上,奮力啃咬套索。細雨中,我為牠拍了一張照片後,退回和小隊討論如何靠近熊的麻醉佈局,然後發給每人兩枝裝好麻醉藥的針筒和一枝吹管;小黃則待命。

準備就緒後,我們三人分別從不同方向接近熊。當三人同時出現在牠面前時,牠開始緊張而不安地繞著綁住鋼索的青剛櫟樹跑來跑去,又爬到樹上去。我被牠的激烈反應嚇著,這著實和我麻醉野外美洲黑熊的安靜場面不同;我想應該儘快完成麻醉,以減低對牠的刺激。我做手勢示意兩位大哥再向熊靠近一點,但是他們一動也不動。我暗覺不妙,畢竟沒有人曾有和一隻生龍活虎的大黑熊、五公尺不到的正面對峙的經驗。

於是,我將身子壓更低、更靠近牠。牠突然朝我衝過來,大吼一聲,嚇得我向後踉蹌幾步;我從未預期會有如此激動的場面。我手持一枝在美國麻醉時使用的戳管,針筒插在兩公尺長的戳管末梢。第一針在好不容易瞄準牠的左臀之後,一針戳入,針筒卻立刻掉在地上。我趕緊在戳管套上第二枝針筒,把握牠離我最近的當頭,將第二針戳入了牠的右邊臀部,牠立即回頭朝我大吼一聲;我瞬間和牠正面相望,相隔二公尺,一雙如嬰兒般純真無辜的黝黑、圓滾滾眼珠子瞪著我。怎奈針筒又掉到地上!針筒裡頭還有一半的麻醉藥,針頭也歪了,可能是牠在針打入體內的瞬間移動身體,或者因為下雨毛濕,針頭滑了。我估計如果真有打進麻醉劑的話,頂多只有三C.C.的劑量,根本不夠麻倒一隻少說一百公斤的動物。

在挨了我另一針後,牠跑到大哥所在的那一頭。大哥兩手穩穩地將吹管緩緩舉起,猛然一吹,大喊「射到!」熊立即衝向大哥,他轉身拔腿往後跑,熊很快地將針筒甩掉。我的戳管看來派不上用場,於是叫大哥立刻裝上第二根麻醉針待命。熊立即爬到青剛櫟樹上,我們不敢太靠近,擔心牠會隨時衝下樹來;在我的示意下,大哥再射出一針。這一劑看來安全著陸,我隨即要大家撤離現場,好讓熊安靜下來,等待麻醉藥發揮效力。

從就位到打入麻醉藥,其實只花了十分鐘,卻感覺時空靜止在那人熊對峙的雨中。我們全身濕透,退回到剛搭起的一張小雨布下。我再次確認打入熊的麻醉劑量:大哥打了兩劑,柯大哥沒有逮到好機會,我的不是掉了便是沒完全打入。這一番搏鬥和混亂之後,現場散落了五、六根針筒。針筒不是吹偏了,沒打中動物;便是打到動物,但麻醉藥還沒打入體內,針筒就被熊甩掉了,有些針筒的劑量都還未噴出。看來麻醉方面最基本的問題,就是我們的吹箭技術仍有待加強,但也許是因為下雨的關係。

等待熊完全麻醉之時,我再將藥填裝入三枝麻醉針筒。萬一熊沒倒的話,一切得再來一次。三分鐘之後,我靠近觀察牠,牠安靜地趴在樹上望著我,並在我補射了一劑後,爬下樹來。再五分鐘後,牠趴倒在地上。我小心接近,用戳管觸動牠最敏感的耳朵和鼻子,牠都沒有反應。「牠倒了!」我們把工作帳移搭到熊昏倒的地方,此時我的腦中只想到「Timing、Timing」。時間是麻醉的關鍵之一,如果處理時間拖太久,動物會在處理完成前醒過來,對研究者造成危險;如果追加劑量,則得小心避免過度使用麻醉藥,以免對動物造成危險。「動作要快喔!牠會醒得很快。」我提醒大家用最快的速度拔營,把所有裝備移到熊身旁。

我們七手八腳地把熊搬上地布,將木頭穿過鉤住束緊繩索的吊秤,大哥們各扛起一端。牠只有六十五公斤,比估計的要輕。於是我開始擔心麻醉劑量過度的可能,雖然我所使用的劑量是遠在容許的範圍之內,而且這種藥的好處是沒有特別的副作用,已被普遍使用於麻醉黑熊上。我把肛溫插入尾巴下方的肛門口,監測牠的體溫:三六.六度,計數牠的呼吸速率:每分鐘十二次,這是麻醉過程中我可以監測牠體能狀況的參考。

台灣黑熊的前胸有個白V

 

牠叫Dilmu

捕捉黑熊最重要的目的莫過於為熊掛上無線電追蹤頸圈。哪知為了掛上這頸圈,便花了我們近一個小時。熊的頭圍和頸圍大小差異不大,頸圈若設太鬆,動物一扒便脫落了;若繫太緊,動物會不舒服。頸圈內有一個全球定位儀(GPS),可以接收人造衛星的訊號,而估算出動物的所在位置。這也我和指導教授Dave在評估現今市面上各種無線電追蹤技術的可行性之後,所做的選擇。

在台灣山區,若利用傳統的無線電追蹤發報器(VHF,超高頻),地面追蹤動物的困難度高,且效率低。儘管,陡峭的地形和茂密的植被有時也是人造衛星無線電追蹤的瓶頸,但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之下,我們都對於這個是台灣陸地上利用人造衛星追蹤動物的第一個嘗試寄予厚望,也許這將成為日後研究台灣山區大型動物的利器。

如今,得在還來不及將人造衛星追蹤頸圈進行野外實際功效的測試之前,就將頸圈掛在熊身上。這一份不確定性,只有在下一次於頸圈脫落或再度捉到該動物時,取回頸圈,讀取下載的人造衛星定位資料,方能知道答案﹡。當然,是否能夠再捉到同一隻個體,誰也沒把握,這又是另一個不確定性。但是,由於頸圈本身同時內附一傳統式的發報器,所以我們依然能夠同時進行地面追蹤動物。萬一上面所談到的兩個不確定因素都發生了,起碼還有地面追蹤的資料。

接下來,小黃協助我處理及測量黑熊,大哥們便去準備釘「熊籠」需要的木頭。由於野外台灣黑熊的基本資料付之闕如,所以任何資料都是第一手的,都是幫助我們揭開黑熊神祕面紗的珍寶,我當然也不放棄這樣為牠詳細檢查的機會。

用毛巾將濕答答的毛髮擦乾之後,我在牠的背部植入晶片,在耳朵上打上兩個色彩鮮明的塑膠耳標,作為日後辨識個體的依據。

這是一隻雌性成體,除了胸前黃褐色的V形斑之外,全身的毛色烏黑,並雜有零星的白毛,頸部的毛特別濃密而長(十公分以上)。牠的第二、三對乳頭及乳暈色黑,較第一對腫大,顯示曾有生殖的紀錄。牠的牙齒泛黃,四顆最代表食肉類動物的大犬齒皆已斷裂,齒冠嚴重磨損,呈鈍圓形,看來應該頗有年紀了。利用牙齒齒堊層年齡判斷技術(猶如利用年輪判斷樹齡一般)得知,牠已約十二至十四歲(上限十八歲),是我們所有捕獲紀錄中最年長的個體。

在記錄紙,我們寫下了台灣第一筆野外黑熊的資料:
性別:雌
體重:六十五公斤
年齡:成體,乳頭色黑(有生殖紀錄),無乳汁分泌
體全長:一百四十九公分
頭長:三○.五公分
胸圍:七十公分
前腳掌長:一五.三公分
後腳掌長:一八.五公分

讓我震驚的是,牠的左前腳沒有任何腳趾,腳掌整個不見了,只剩下被截肢後的癒合痕跡。牠的右後腳的第五趾,特別短小,腳爪也不見了。大哥隨即脫口而出,這隻熊曾被獵人的陷阱捉過,而且可能不止一次。

我在美國進行黑熊捕捉繫放時,從未見過動物斷肢或斷趾的情形。我問曾捉過五、六百頭以上美洲黑熊的指導教授,他也搖頭。

這與原住民獵人的說詞相符,被吊索或鐵夾陷阱捉到的熊,有時會拖著夾住腳的陷阱逃掉,時間一久,血液循環不良的末端便會壞死。我也曾聽說,黑熊有時會咬斷被陷阱套住的趾頭,藉以逃脫。這觀察更支持我頻繁巡視陷阱的立場了。也許是因為牠以前經歷過劫後餘生的經驗,所以當我第一眼發現牠時,牠正用力啃咬套在腳上的吊索。我為牠多舛的命運深感抱歉,如今卻是因我之故,再度落網;不同的是,我保證讓牠平安回家。

傍晚五點,大部分形質測量已完成,我為牠注射一劑能量補充劑(ATP)及維他命B群,希望多少能補充牠的元氣。在沒把握是否能夠抽到血,加上擔心時間不夠之下,我放棄對牠進行採血,只檢查和收集牠的體外寄生蟲。後來發現牠的體溫稍微降低(三五.八度),我擔憂可能是麻醉過久的影響,於是要求夥伴們加速裝釘籠子,我們方可放熊入籠,也才可打麻醉拮抗劑(Yohimbine)讓牠甦醒過來。希望活動可以促進牠的體溫回升。

五點四十分,天色已黑,我們終於把熊移入寬約一公尺多的木籠內。替牠打入一劑麻醉拮抗劑後,大哥們把剩下的木頭用鐵絲綁住(因為鐵釘用光了),圍住籠子缺口。十幾分鐘之後,熊慢慢醒來,但是反應仍慢吞吞的,我們發出聲響刺激牠,試圖讓牠活絡起來。二十分鐘後,我見牠應該不會再睡去,在離開前放了白米飯和臘肉在籠子裡。夥伴們也早已收拾好裝備,在雨布下等我。在頭燈的餘光下,我看到他們微微的顫抖著,大家又濕又冷又餓又累!背上來的八寶粥仍原封不動地在背包裡。

回到營地,已近七點半了。吃飯時,我們開始為這位新夥伴取名字,大哥以黑熊俗稱「狗熊」,要取狗的名字,他建議「Dilmu」(呆姆),這是卓清村一位老獵人的母獵狗名字,十分厲害,善追獵物。我決定為所有熊夥伴都取布農族的名字,讓原住民隊員有另類的參與感。

入眠前,我祈禱、感謝神賜給我們一隻熊。

夢熊

一整晚沒睡好,雨時大時小,我擔心熊的安危或牠會破籠而出。五點不到,便鑽出睡袋,天還沒完全亮。我生了個火,煮「熊飯」,希望早點上去看Dilmu。飯還未煮好,小黃睡眼惺忪地來到廚房,我把炊事交給他,準備今早必要時得使用的麻醉藥、急救器材、無線電追蹤器材。

林大哥和我去看Dilmu,路上他告訴我,柯明安又夢到老人了,這回老人說會再給我們兩隻熊。

接近十四號陷阱時,我仍是很緊張,試探性地朝陷阱附近丟了一顆石頭,打到積水的雨布,籠內有黑影晃動,我知道牠還活著。擔心附近有其他熊徘徊,掏出口袋裡的胡椒噴劑,拿在手上,一步一步接近牠。我們站在籠前,牠朝我們大聲吼叫噴氣,並站起來,但由於籠小,牠得低頭,方能勉強站好。

沒有昨天那麼激動的反應,牠在向我們示完威後,蹲坐在籠子一角,背對著我們,看起來十分疲累。我趁機仔細觀察牠,牠比我想像的嬌小。前掌的一片爪子脫落,紅通通的趾頭微微滲著血水。我擔心牠可能會有感染,卻想到牠以前曾斷掉一隻腳掌,皆能安然熬過,區區皮肉傷,應無大礙。我無須為了要給牠一針抗生素而驚擾牠。

牠沒有吃掉昨晚放入籠內的臘肉,我還是再丟一塊臘肉。我依著籠子倒入半壺水,牠沒有靠近喝水。

另一組人巡視營地下方的陷阱,無動靜,也早早就回營地了。今天下午和昨天比起來,算是公休。我心情雖較輕鬆,仍有做不完的事,忙著整理資料和昨天採集的樣本,還有洗衣服。晚飯時(又是小黃一手包辦),閃電大作。收音機傳來另一波的豪雨特報,晚上九點發佈輕度芭比絲颱風的陸上警報。天空只有一顆孤星,月光乍隱乍現,穩定的無線電追蹤器「嗶、嗶」的訊號告訴我,牠應該也在休息。明早牠就自由了。

Dilmu的自由日

十月二十七日是Dilmu的自由日。我和大哥兩人各持吹箭靠近,牠顯得不安與害怕,不時地噴氣,偶爾也發出威脅性的吼叫聲。牠爬上籠子的一角,大哥朝牠後腿吹了一針,這回藥劑完全打入體內。十分鐘之後我再回去看牠,牠仍略有反應,我再退回等了三、四分鐘。牠睡得很沉,呼吸十分沈重,蜷在籠內,像個嬰兒,很可愛。

我們把籠子的木頭鬆開,把牠拖出來。先前丟進的兩塊臘肉只剩下一塊,一袋飯也只剩一半。我很高興牠吃了些東西。再一次檢查牠頸上頸圈長度是否恰當,並為牠打了一劑抗生素和一劑維他命B群,在爪子脫落的右後腳趾上塗上優碘、噴上消炎粉。這是我唯一能夠做的。

為牠做完最後一回全身檢查之後,我們分別與牠合照,大家都興高采烈。收拾器材後,我要其他人先離開現場,大哥領隊開了一條路「逃命」。我留下來,把準備好的麻醉藥拮抗劑打入牠的肩部;幾分鐘之後,牠便會醒來。我在離開前,摸著牠的頭額,輕輕地說:「Dilmu,對不起……謝謝,要保重。」

離開Dilmu之後,我們待在離陷阱約一百公尺的北側斜坡上,由無線電追蹤器監聽牠的訊息。穩定的嗶嗶聲在十分鐘之後,轉為強度忽大忽小的訊號,表示動物可能開始移動了。我們緊張地商討著,萬一牠循著我們的味道跟過來的話,要如何應對。我們再把胡椒噴劑拿出,握在手上。十分鐘後,訊號逐漸變弱,顯示牠正遠離我們而去。

再半小時之後,熊應已遠離了。返回現場,牠果真不見。從陷阱回營地的路上,我們出現了難得的大吵大鬧,我和小黃吹著哨子,大哥們大叫。我們純粹不想這麼快就與牠在路上不期而遇。

也許「忍耐」是唯一可行的方式

放走Dilmu回營地後,我再度準備麻醉器材,沒人知道何時會再派上用場。大哥用黑色塑膠垃圾袋做了一個旗子,掛在一根十幾公尺長的竹杆,把它高高地豎起。這竟是我們已經談了很久的黑熊研究小隊(我的習慣性稱呼)的隊旗。我覺得拿垃圾袋做隊旗實在不雅,於是好奇地問他「為什麼要用垃圾袋?」起先他笑笑著不語,後來才說:「黑熊是黑的啊!」我抱著肚子大笑,我怎麼沒想到!之後,每當風一起,營地便可聽到塑膠袋叭叭響的聲音,這是一張會出聲的旗子。

出奇的大太陽,衣服及裝備都曬乾了,一點也沒有颱風的跡象。下午三點多時,我獨自到營地的下方巡陷阱,讓其他人多休息。我已經好幾天沒來看這地區了,都是夥伴向我報告這兒的餌老是被小動物吃掉。第一個陷阱,便花了我近一小時重新設好被彈起的機關和套索,又是白鼻心弄得,一坨排遺落在陷阱正前方!

五號陷阱位在日據時代的學校所在。這回機關沒有彈起,但餌又被吃光了,只剩下飯。我跪在陷阱前,伸直身子,鑽入陷阱小室中,手持綁著鐵絲的醃肉,要將肉綁在小室內側裝飯的竹筒上時,忽然從手指末端傳來一陣劇痛,我連忙將手抽回,一隻細腰蜂從被我觸動的蜂蜜罐裡飛出來。我本以為那小蜂不要緊,但像針戳般的痛卻迅速蔓延開來,我趕忙放下手中的肉塊,跑到一旁小解,把尿液淋在指頭上。只是這天然氨水好像沒什麼作用,我立即揹起背包,跑回研究站。

把手泡在大臉盆的溪水後,痛持續著。我見情況不妙,從麻醉箱裡取出一劑抗過敏藥,卻沒人願意幫我打針。我捲起袖子,將針頭戳進手臂上凸出的血管裡。這一針似乎也沒減低抽痛,我後來又陸續吞了三顆止痛藥。除此之外,我只能一直蹲在大臉盆旁,將手泡在冰冷的水中。小黃半開玩笑地說,玉山國家公園的三毒,我們已經遇到兩個了──黑熊及毒蜂,剩下的一個是毒蛇;這也是我整個野外調查中最擔憂的一毒,對此我似乎只能求神保佑而已。

晚上大夥都睡了,我睡不著。睡袋旁放了一個臉盆,我將手指浸放在水中,但每隔一段時間水溫回升後,就無法止疼,便得鑽出睡袋,跑到外頭再盛一盆冰水。來來回回換水,後來實在受不了,疼痛加上疲累卻無法成眠之苦,我衝出外頭,把手放到冰冷的溪水裡,好冷,但起碼不會痛了。也許我可以蹲在水旁睡覺,但接下來的寒意卻讓我不自覺地把凍僵的手抽回。月光下,我看到自己的身影,痛、冷、累,眼淚不聽使喚地滑落臉頰。「好痛!」我希望沒人被我壓低的哽咽聲吵
醒,遇到這種事,誰也幫不了忙。

這一晚的日誌結語是「很多事,也許『忍耐』是唯一可行的方式。」忘了後來是怎麼睡著的。

 

*本文轉載於《尋熊記─我與台灣黑熊的故事》,遠流出版社提供

 

書籍相關資料

  • 作者:黃美秀
  • 出版社:遠流出版社
  • 出版日期:2012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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