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伴熊逐夢─初逢運勢不佳的「小熊」

發表於2012/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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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熊」的遭遇

牠出生在海拔1,000多公尺的山區,大自然是牠的家。

小熊和小鹿不一樣,不能一生下來很快就可站起來在大地裡跟著母鹿到處走,而是依偎在母熊的懷裡,母熊蹲坐在窩巢上,地面是就地叨來的蒿草及樹枝葉,頭頂上是凹凸不平溼冷的岩塊,沒有大地的寛敞,但小熊却和小鹿一樣,最喜歡在吸足母奶之後讓母親舔牠的感覺,沐浴在母熊身軀所散發出的暖氣裡。

在人的世界裡,幼兒總是喜歡在母親胸前磨蹭,享受親親與撫愛,小熊何嘗不是一樣,躺在母熊懷裡,享受著母熊的舔舔與溫情,世間最親密的,莫過於這種親子關係了。

在動物的世界裡,有父母照顧的幼獸總比沒有的存活率高,長得又比較康健,尤其在食物稀少或掠食者環伺的環境裡,父母親的照顧是很需要的。在熊的社會裡,公熊不知在何方,非但沒有幫忙照顧幼熊,有時甚會成為幼熊生存的威脅者,例如攻擊幼熊,因此,母熊的角色更顯得吃重,母熊帶小熊,酷似標準的單親家庭,幼熊的保護、養育、教育全仰賴母熊。

像台灣這樣的地方,能為黑熊四季利用的食物資源還算充裕,可是,小熊總得先學會甚麼能吃,甚麼不能吃啊!這是需要靠母熊現場調教的,小熊跟著母熊踏出窩巢的第一步就開始學習,它是成長必經的過程。  

大約三、四個月齡大的有一天,小熊跟著熊媽媽走出熊窩到森林裡,開始體驗大自然的驚奇與探險,熊媽媽一邊找著食物吃,一邊也留意著牠,牠好像也很忙,到處聞、嗅、抓、咬,探索著林地裡的一切,有時候常跟不上熊媽媽…。

突然聽到「卡擦!」一聲,不明究裡地,牠的腳感到一陣劇痛,痛的很難受,而且拔脫不了,淒厲的號叫喊聲,瞬間驚動了母熊,母熊匆忙地奮不顧身地衝過來救援,焦急地趨前以鼻觸探著小熊,小熊徹骨之痛發出的淒慘聲,以及母熊的錐心之痛發出的暴怒叫聲。日日夜夜,母熊守候在旁,心焦如焚,卻茫然無策,小熊陣陣的呻吟和母熊的憂傷而無助的嘶喊,在林子裡迴響著。

淒風把哭聲帶到了遠處,引來了守候已久的獵人,兩把土製獵槍,槍口冒出的兩縷不幸的清煙,結束了母熊的悲痛,也宣告了小熊變色童年的開始,夜幕垂下,傷痛的哀鳴已喚不回母熊的疼惜,周遭一片寂靜,昏睡的時刻是無盡的黑夜。

人類怎這麼殘忍,我媽怎麼了?!

 

完全回神時已是幾個月後的事了,小熊已記不清忍痛過了多少日子,受傷的右後腳踝以下已爛掉,憑著天生無比強大的自癒能力,終於傷口漸漸地癒合,像似被截肢一般。

牠被關進了在鐵籠子裡,小熊總是餓著的…。

牠還沒學會、也不能覓食,因為才剛跟著媽媽走出巢穴,想探一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長得怎麼樣?在巢穴裡,牠無憂無慮,餓了就吸媽媽的奶,冷了就往媽媽的懷裡鑽,不愁吃、不愁穿,只要記得媽媽的聲音及味道,一切就OK,而現在,媽媽的聲音消失了,也聞不到媽媽的味道,看不到媽媽的影子,四顧茫然。媽媽不在身邊,肚子餓了,那裡去找吃的,怎麼去找呢?周邊是一根根隔絕了愛和希望的鐵條。

牠餓着,舔著鐵籠的鐵條,試著咬那手指粗的鐵杆,硬硬而冰冷的。

周遭偶而傳來各式各樣的花香、果香、煙燻、火燎…,但牠也不能有什麼聯想,因為牠跟本不知道那是什麼,因為從未嚐試過,即使天生嗅覺靈敏,一有什麼不同的味道,立刻就會聞到,但卻分不出各種味道的食物是什麼,可食或不可食?有毒或無毒?有沒有危險?一點概念都沒有。因為,牠從沒有聞過、見過,這外面的世界存在著哪些東西,牠根本不知道,更談不上怎麼去分辨?

有人偶爾會送來食物餵牠吃東西,葷素湯水,根莖葉芽,只聞出有些味道重、有些味道輕,五味雜陳,但咬起來總不像鐵條,可以咬並含在口裡,也可以吞下去。太餓了,那管是什麼,咬了就吞下去,好像肚子的饑餓感漸漸地緩和了下來,趕快吞下壓饑吧!

人真的像在餵豬,熊也真的吃得的像隻豬,這樣的日子又過了一陣,直到有一天…。

幾位警察在山區裡巡邏,小屋的屋簷下籠子裡的小熊聽到了動靜,也嗅到了氣息,牠有些緊張,因為牠從聲息判斷這回來的不只「一隻人」,也沒帶吃的,又像是幾隻路徑不熟,四處踩探的「生人」。孤孤單單地被囚禁在窄小鐵籠裡的小熊,又餓又煩躁,就對著聲音來處悶悶地吼了幾聲。

「幾隻人」居然靠過來,牠忽然怕了起來,「他們是不是要夾斷我的另外一隻腳?」,想到那種疼痛,想到了失去母親的那一刻,想到那冒著輕煙的桿子杵著媽媽的身體,母親一動也不動的一剎那…。

牠看到了幾隻「人」中有一隻也帶著那可怕的會冒輕煙的「樹枝」,牠更是驚恐萬分地撞向鐵籠,牠寧願撞死,也不想再落入另外的更多冷酷、殘忍的「人」的手裡再受折磨。

警察靠近了牠…,帶走了牠。

牠被帶到一個專門負責生態保育的單位交付託管,那時,牠約六個月大,體重才約10公斤,大家都叫牠為「小熊」。

野地裡高貴的靈魂漸漸遠離了那方圓三尺的籠具,獸眼中令人敬畏的野性光芒不見了,牠似乎漸漸失去野獸高貴的靈氣而進入了庸俗的「家熊」世界裡,似乎要一輩子過著被當作寵物或炫耀用的「寵物熊」,任人鄙視、指點…。

眼中野性的光芒已不復見,從此將淪落為被人鄙視的「家熊」?

 

籠子裡黝黑的身軀,抖縮在一個角落,想躲而無處可躲,露出了骨碌碌的眼神,餘悸猶存地似乎在企盼著什麼,明顯地呈現出牠的緊張、焦慮與無助。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牠的行為與表情所傳出的訊息?

人類對熊的世界瞭解得實在太少了,世間的動物有的能為人驅使,為人所役,甚至可以被人類蓄養,當成寵物,當成牲口,馴化、宰殺;有的就不能,你就是夾斷牠一條腿,牠也不馴服。

面對著牠,人類總是自認為是萬物之靈,自命不凡,唯我獨尊。其實,所有生命都有其固有價值,而且是平等的,雖說人類會組織、能發明,但其他動物也有人比不上的地方,譬如說,猴子善爬樹,老鷹能飛又好眼力。如果,人類能謙虛一點,深切地體悟大自然,然後再退一步想一想,換一下角度或立場去觀看周邊的世界,改變一下視野,嘗試設身處地以另一種動物的眼光去看待小熊,可能,今天牠就不致於淪落到這種地步了!

 

與「小熊」未期的安排

「小熊」來到保育單位,是稀客,常有好奇的眼光由室外偷窺著。事經一歷,牠似乎已經啟動了敏銳的天性,隨時注意周邊的動靜,一有異狀,牠就會提高警覺,注視著來者,人想要瞞著牠、偷偷地接近牠,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

保育單位的人因牠的到來,也慎重其事,首次碰到這樣的案例,找了國內幾位學者專家共商大計,安排好幾套劇本,因為,無可避免的,必須面對牠的未來。

關心牠的人,比比皆是,但是,事到臨頭時,真正願意付出心力的又有多少? 當長官在徵求是否有人願意承辦黑熊業務時,並沒有人自告奮勇地說「我來!」。畢竟,熊的生性兇猛,人人皆知,咸認為牠具有危險性。而作研究的人,多半是偏愛他已熟悉的對象,可能那是比較容易人為掌控吧?對於熊,有經驗的人一時間也找不到。況且,只有「小熊」一隻,即使試驗有很好的結果,人家總會懷疑其結果的代表性,因此,大都敬而遠之。

在一波三折之後,長官在某個場合裡,似徵求性而實為命令地對我說:「你也是學動物的,由你來負責承擔吧!」,我環顧當時的人力生態,雖有猶豫,但也無從推辭。

保育單位有個試驗站,坐落在海拔1,000公尺左右,其範圍是台灣黑熊最常棲息環境海拔800~2,500公尺之間。

在「小熊」滿二歲,決定不放回原棲地時,未假思索,也沒有第二個選擇,直接送到那個試驗站,那是1996年的6月。當時,我就在那兒服務,形勢注定了我與熊的因緣,直到1998年8月我離開試驗站,還是脫不了與熊的關係,審計單位認為飼養的熊應列入財產,在無可推拖之下,我的名下就多了隻熊,原以為可以缷下的擔子,卻因此「名正言順」地掛在我的頭上,接下來不認真面對也不行,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啊!

 

面對著「小熊」

面對著牠,我沒有迴避,也無從迴避,我知道必須要默默地扛下來,所面臨的問題,需要自己一一去解決、去應對。

我並沒忘記長官撂給我的話:「不能把牠當作豬來養!」。牠本來就不是豬,養豬只要講求飼料效率,把牠養胖、養肥就好。

養熊呢?很多複雜的因素參雜其中,畢竟牠是野生動物,與家畜有所不同。例如,物種的不同,牠屬於食肉目動物,與犬、狐、狼等有著共同的祖先,顧名思義,牠是吃肉的。

可是,因應環境的變遷,歷經二千多萬年的演化,牠已不再專一的肉食,已改變為雜食性,所吃的大約有80%是植物性,餘20%是動物性,因此,飼養就必須考慮這些,才能符合生態習性。

除外,也必須考慮牠的食性與營養基本需求,牠吃什麼?營養夠不夠?均不均衡?況且,牠雖然是野生動物,但已不需在野外到處覓食,能量消耗自然少了許多,因而能量需求就減少了,如果不減少能量的供應,養得像豬將不只是長官的撂話,而不幸言中。

幸運的是,動物的飼養興管理,對我來說並不是很大的難題,抓住幾個基本原則,例如蛋白質、鈣、磷等,給的量要夠、比例要適當。查了一下飼養管理的相關資料,計算食物中應含多少蛋白質,然後,再以個人的經驗加以揣摩。飼養一段時間後,結果還算順利,健康也無問題,多少添給我了幾分的安慰。

從此,我與熊的關係,也有了幾分的彼此,牠給我機會多瞭解黑熊,我也在試圖彌補人類對牠們所造成的虧欠。

 

為「小熊」尋找伴侶

「小熊」逐漸地長大,約已3歲半,應是已達適婚的年齡。可是,目前,牠孤家寡人,怎麼辦?腦際突然閃過:「應該替牠找隻公熊配對!」,如果順利的話,豈不是喜事一椿?

起心動念,馬上去查了政府登記有案的養熊戶,不管公家或私人的,只要有希望就不輕易放棄,希望能「借用」,若能「轉讓」更是求之不得。透過人脈關係或以電話直接連絡,養熊戶雖然不多,但也遍及台灣的北、中、南、東各地。

經過連繫之後,同意接受拜訪者,我們逐一造訪,說明來意並徵求同意採取血液樣本。採血是要先行把熊麻醉,否則是不太可能的,這些屬獸醫的本行,對我來講,勝任無虞。倒是對於「借用」或「轉讓」,儘管對養熊戶曉以大義,希望共為保育盡心盡力,但結果真是「點滴在心頭」,各有藉口婉拒。當然,我們也沒有理由怪任何人,因為,是我們有求於他人。

造訪繞台一周,終於有一家動物園同意借用,那就是高雄市壽山動物園,當時的李主任開明地說:「反正公熊在壽山那麼久了,都沒讓母熊生產過,若換個環境能協助他人,有什麼不好?」。四處碰壁的我,對他爽快的答應,一直感念在心,他是那麼明智而無私!

借來的壽山公熊,因為頭有點大,我們稱牠為「大頭」。「大頭」年齡不詳,體型不小,有著「大哥」的樣子,傲視他熊,看起來應可征服「小熊」。果真如此,安排讓「大頭」與「小熊」住在隔壁欄舍,彼此可互相看、聞及觸。適應一段時間之後,把二個欄舍中間互通的門打開,牠們在第一次接觸時,並沒有互相打架的行為,且漸漸地有了更多的互動。從監視器裡,我們曾看到牠們扭抱在一起,看在眼裡,期望在心裡。

獻上一朵小花,嫁給我吧!

 

「孕」何容易?

記得在1998年的3~8月吧,春夏是台灣黑熊的交配季節,讓「大頭」與「小熊」共處一室的那段時間,牠們曾嬉戲、擁抱、翻滾…,過著被人祝福的日子。過了交配季節,牠們之間的互動逐漸減少,最後,幾乎完全互不理採。於是,我們再度把牠們隔離,各自分開關在不同的籠舍。

接下來,「小熊」是否有懷孕的徵兆,是我們持續觀察的重點,並隨著時間的過去而焦急著,急著找到希望,盼望有一天可高興地跳起來說「『小熊』懷孕了! 」。
從外觀上,如果是狗或是豬,懷孕時腹部會有漸漸凸起的現象,尤其懷孕後期,更明顯出現大腹便便的樣子,肉眼一看,很容易就可分辨出是否懷孕。

而台灣黑熊呢?厚厚的皮層,加上渾圓結實的體軀,很難從腹部看出端倪,是否有懷孕,外觀上根本看不出來,原因可能與黑熊的胎兒太小有關,出生時體重約只有母體重的0.3%,是所有哺乳類中,幼兒占母體重的比例最小的,其他食肉動物約1~5%,相差好幾倍,所以從腹部的外觀是難與其他動物相比擬。

既然腹部的大小,難以作「小熊」懷孕與否觀察的特徵,叧有否其他外表的徵兆?攝食量與活動量也許可作輔助性的參考,正常懷孕時,通常攝食量會逐漸地增加,直到產前一個月才會下降,甚至在產前數天會完全不吃食物或喝水。活動量在接近產前一個月左右,也會逐漸降低,隨著攝食的減少,母熊會多待在產房,靜止地趴著,動作緩慢,反應也變得比較遲緩。

「小熊」約於交配後3、4個月,食量逐漸地增加起來,在預產期前一個月左右,食量也降了下來,活動也減少了,其情況與正常懷孕的特徵極為類似,正常的總懷孕期平均約7.5個月。

此情此景,心情焦急的我,按奈不住心底的幾分興奮。「小熊」可能有孕且快生產了,但還未十分確定!」,一向審慎而保守的我,如此地向長官報告,因為我有必要繼續小心地觀察並求證。

求證的叧一個方式,就是用科學的方法去判斷。「助孕素」是母獸繁殖中一項重要的荷爾蒙。我選擇了不需要打麻醉針,只要在欄舍內取糞便來檢驗即可。如此,可避免因打針對牠所造成的折磨,於心較安,也符合了維護動物福利的原則。

「助孕素」的檢測,是跟中興大學的毛教授合作的,面對著檢測的結果與毛教授討論,在緊要的關頭,更需謹慎思慮,最後,毛教授沉著而客觀地說:「『助孕素』有提高了,是與懷孕的跡象相似,但還未能確定是懷孕」。當時,我心裡是多麽希望毛教授直接了當地說「恭喜,小熊有喜了!」,可是並沒有,失望充滿著心頭,畢竟,資料還不夠足以明確顯示。

事後,證明毛教授的判斷是對的,「小熊」一直沒有生產的跡象,不但沒有完全拒食,在預產期之後,又慢慢地恢復進食起來,活動也漸漸又增加。於是,我告訴關切熊的朋友們,「小熊」並沒有懷孕!

 

「小熊」的假懷孕韻事

有點像似烏龍事件,說可能懷孕,為何變沒有了? 為了「小熊」,我得替牠解釋了半天,也特別為同事們做了一項「小熊『韻』事」的報告,報告事件發生的始末,我沒故意製造新聞。

「假懷孕」時,動物會有外表徵兆,如增加攝食、活動減少;內在的變化,如荷爾蒙的升降、生殖器官的組織增厚,甚至有精神上,動物會自認有懷孕而作築巢的準備等,所有的徵兆與正常懷孕相似,而實際上並沒有真正的懷孕,是稱為「假懷孕」。

「小熊」的狀況正是如此,而且牠已不止一次,在「大頭」之後,我們曾分別替牠安排三隻公熊相處,「小熊」一直沒有懷孕過,每次均呈現標準的假懷孕。檢討原因,結論不盡讓人噓唏,極可能是失去了右後腳,導致公熊駕乘時蹲下,未能真正享天倫之樂。

其實「小熊」也是愛恨分明,換句話說,牠也會挑選對象,遇到不喜歡的,就表現兇惡的樣子,不讓公熊接近,但遇到喜歡的,牠就顯露出溫順、可親。

「阿里」小時候是來自台灣海岸山脈的公熊,也是被獸夾夾過,幸運的是只被夾斷腳趾頭,長大後,有標準的體態又有活力。我們也曾試著安排與「小熊」配對,為了先讓彼此互相適應,兩隻的籠舍就在隔壁,其間隔離的鐵門及柵欄,柵欄的下方離地面有約拳頭大小的空隙。大概是「小熊」喜愛上了「阿里」吧?!現場觀察的小慧告訴我,曾看到「小熊」把自己的食物用手臂掃向欄柵與地面之間的空隙,意圖把食物送給「阿里」吃,我聽了會心地笑說:「不可能吧?」,小慧卻說她確實看過!

遺憾的是,「阿里」與「小熊」最後亦沒有結果。奈何,「小熊」的右腳,可不是牠自殘的。

 

*本文轉載於《伴熊逐夢─台灣黑熊與我的故事》,五南文化提供

 

書籍相關資料

  • 作者:楊吉宗
  • 出版社:五南文化
  • 出版日期:2012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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