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高山的「公有地悲歌」:合歡北峰步道人滿為患 侵蝕嚴重

發表於2017/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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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孟琬瑜 口述、攝影、實作:陳理德


作者摘要:合歡北峰步道人滿為患,步道侵蝕嚴重,已成很深的沖蝕溝。這問題已經不能只靠管理單位了,必須要每一個辦活動、計畫上山的團體和個人的意識覺醒與自律!


【之一】

置身海拔3000公尺、台灣最高的公路,風聲獵獵地在耳際呼嘯,鼻息間吐納著冰涼清新的空氣,仰望晴空瑩透澄明,時而雲朵低掠,彷彿觸手可及。環顧四周,層層山巒在視野裡頭羅列如屏,或陡峭嶔崎、或緩起緩降。

短短幾小時之間,就能夠從平地的亞熱帶上達涼爽的寒溫帶氣候區,純粹的自然美景,彷彿也能將人心淨化...,這些都是台灣的高山迷人之處。

近處的合歡山群峰,是坡度相對緩和的高山草原山峰,多次森林火災後的結果。凝視青蘋果似的箭竹草原山坡,許多如彩色螞蟻般的小點,正循著「刀尖削過蘋果皮」後留下的淡黃色線條,緩緩移動。拉近一點看,才恍悟原來那些彩色的細點,都是來親近山林、自我挑戰、高山攝影、感受與自然的連結、探索/紀錄台灣高山的美好...等,各種不同目的人們。

實際走上合歡北峰步道,才發現人在高山步道上行走,不只是「許多彩色小點循著刀尖削過蘋果皮後留下的線條緩緩移動」那麼單純,或者「人在自然中」那麼浪漫。

合歡北峰步道的許多路段,已截然分成「有玉山箭竹覆蓋」、以及「長不出任何植物」的綠與土黃二色。

長不出植物的土黃色,土壤已因登山者反覆踩踏而硬實甚至凹陷形成落差,大雨時,都成為水路與泥河。有時因上山隊伍龐大、人數眾多,坡陡行進緩慢,或原步道路徑已受侵蝕深陷成溝,部分山友直接切入旁側箭竹叢另闢路並行,踩踏久之,這些挺過無數寒風、暴雨、低溫、降雪等高山嚴酷環境的玉山箭竹,再也難以生長,又逐漸成為另一條新的黃土路,導致一小段路就有二至四條不同路徑。幾條路徑間,僅剩少數幾株仍抓著土地尚未被踏死;然而一旦上山者眾,偶有山友無意間踩踏導致步道邊緣土壤鬆垮崩落,這幾株性命岌岌可危的箭竹,將再也無處落腳,於是,步道愈走愈寬、愈踏愈深。

這幾張照片是步道志工理德去年夏季(2016年6月5日)協助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遊憩課調查合歡北峰步道問題時拍攝的,剛好足以呈現及說明這一條容易親近的熱門高山步道如何從剛好一人行走的羊腸小徑,逐漸變深、變寬,以及現今與未來面臨的問題。

類似的問題也發生在合歡東峰步道,以及台灣幾條熱門的高山路線,像是從向陽山屋往嘉明湖的步道。(請參閱每張照片的說明,照片摘自2016年6月5日理德協助太魯閣遊憩課步道調查之調查報告)

合歡北峰步道每逢假日的人潮。攝於2016年6月5日。攝影:陳理德。

合歡北峰步道的沖蝕溝 以及山友們為避開不好走的深溝,另切入旁側箭竹叢,導致箭竹叢枯死,並造成三至四條的路徑。 2016年6月5日調查。攝影:陳理德。

合歡北峰步道0K+650-950 步道逐漸形成沖蝕溝,路徑雜亂,各路徑之間殘存的幾叢箭竹性命已岌岌可危。 2016年6月5日調查。攝影:陳理德。

合歡北峰步道1K+300 50m的沖蝕溝,以及山友們覺得不好行走,便從旁側箭竹叢走出新路徑,導致箭竹叢枯死,土壤也逐漸流失。攝影:陳理德。


這樣的問題當然並非在短時間內由少數人或一兩支隊伍造成,是長久以來人的踩踏與雨水反覆侵蝕、交互作用,加上登山人數眾多的累積之下所致。然而高海拔氣溫低,植物生長不易、擴散極為緩慢,光禿裸露的土地已幾乎沒有自然恢復的可能。

只是大多數山友或許真的未曾意識到,不過短短幾小時的造訪,自己的行走,竟也持續貢獻於這個高山步道沖蝕問題的加劇。


【之二】

近年,國人對於戶外運動的風潮,可以從單車騎乘與登山活動的人數,以及露營區數字的增加上反映。20餘年前,我們這一代是到了大學時代因參加登山社團與野外調查,才開始接觸的台灣高山、騎單車環島。

如今,從國小、國中到高中都有學校嘗試在現行教育體制中尋求突破,努力發展戶外探索課程,將學生帶至高山的戶外環境學習,期望讓更多學生看見台灣的美好。

以今年9月上旬的一個週六日來說,就有兩所小學帶著學生到合歡北峰進行學習課程;這在升學壓力大的國中更難能可貴,登山探索課程必須用到假日,避開段考測驗時間、考慮較適合上高山的季節、在教師們投入額外的時間與心力下舉辦。

合歡山幾條可半日來回的步道自然成為首選。然而,這樣的發展,卻也讓人憂喜交集。

當希望參加此類戶外學習的學生人數愈來愈多,多到數百人之眾,又同時需考慮原來的課程安排、教師們的負擔、段考時間、天氣穩定適宜安排登山課程的季節...時,數百人的登山課程進行,不得不集中在短短幾週內分梯、密集完成。

像合歡北峰這樣假日原有許多登山團體與散客行走的高山步道,是否還會是首選呢?梯次密集的大隊伍上山,是否會超過環境的負荷?長此以往,孩子們幾年後再來時,合歡北峰步道還會同樣的美麗嗎?好的戶外教育課程計畫,是否需要優先考慮環境的承載?還是只要是辦教育活動,一切作為就都是對的呢?


【之三】

看到高山步道沖蝕的照片,社會大眾很容易將這類問題歸咎於管理單位。但身為使用者的每個團體、學校和個人,是否完全沒有責任,或者完全無能為力呢?

生態學者Grette Hardin曾在1968年的《科學》期刊提出一個適用於解釋許多環境問題與災難發生過程的理論:「公有地悲歌」(共有地悲歌、公地悲劇、Tragedy of the commons),說明每個人的行為在環境問題中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在這個的過程裡,雖然每個人都是以尋常方式使用或消耗共有的環境資源,個人行為對於自然環境造成的衝擊並不是很大,剛開始環境也都有自我恢復的能力;然而,當人數達到某一定數量以上時,累積的影響就會相當可觀,資源衰竭、瓦解的速度逐漸超過自然環境本身恢復與補充能力的時候,將導致難以回復的結果。

「公有地悲歌」並不是由少數人在短時間裡特定或刻意的破壞行為造成,而是由多數人的尋常行為,經過一段時間的重複、累積造成的。因為人類演化的歷史,使我們傾向對於緩慢、漸進的環境變化,反應較為遲鈍;而對於快且立即的危險有反應。

「公有地悲歌」正是現今世界上面臨的資源、污染及人口問題的主因,同樣的,也是合歡北峰(以及台灣許多高山步道沖蝕溝)問題的主因。

針對「公有地悲歌」,學者Hardin只推崇政府的法令限制與獎勵政策,他認為,人的內在行為特質,「本質上是利己的」(是自我中心、自私的)。

像近幾年,有鑑於嘉明湖步道湧入太多人潮,山屋與步道皆已過度使用(曾經假日湧入上千人、一年湧入5萬人),尤以步道因頻繁行走踩踏與雨水沖刷交互作用形成的深溝問題,以及山屋的廚餘引來黑熊覓食為最,讓臺東林管處決定每年冬季至春季三個月,搭配山屋、營地、當日往返均不開放申請,實施封山。林管處除了利用這段時間結合步道志工與工程發包整修步道與山屋、清理山屋附近的垃圾,這兩年也透過山屋床位的申請限制,進行一日最多176人進入的總量管制,希望分散遊憩對環境造成的壓力與衝擊。就是Hardin推崇的法令限制的方式。(請參閱每張照片的說明)

103年11月高山手作步道工項訓練,於嘉明湖步道。志工們從台灣各地遠道而來,將以手作步道整修沖蝕嚴重的嘉明湖步道。每一位志工揹負著重裝加上手作步道工具。攝影:陳理德

圖中由山友們走出的半個人高的沖蝕溝,志工們正以手工方式,找石塊、搬運砂石,慢慢回填整治。攝影:陳理德

這張照片跟前一張是同一個位置,志工們花許多時間以手工方式慢慢回填整治山友們走出的半個人高的沖蝕溝。攝影:陳理德


『理德分享:103年11月份這次工作,30位步道志工在嘉明湖步道以現地素材與環境衝擊最低的手作方式,回填半個人高的沖蝕溝,工作一天半只能修復不到100公尺長度。』

2015年7月,嘉明湖步道問題。步道沖蝕與山友們的行走,長時間累積造成的「四代步道」。攝影:陳理德

2015年7月,嘉明湖步道已有多處因過度使用,形成很深的沖蝕溝。攝影:陳理德


然而,登山口就在公路旁、半天可往返、不需申請山屋的合歡北峰與東峰步道,又該如何實施封山與總量管制呢?以保育與遊憩並重的國家公園,是否還有其他解決方法呢?


【之四】

9月上旬的週六清晨,凌晨時分的暴雨和雷電逐漸歇緩,幾位來自不同縣市的太魯閣國家公園步道志工們已揹負起前晚整理好的沉重行囊,雨中出發。

他們幾位全都是上班族,利用週末假期加上請了特休假上山,要去合歡北峰以手作工法修復步道。為了這次的工作,有幾位志工甚至必須週五就離家出門,繞行大半個台灣。

週六日的合歡北峰步道依舊遊客如織,許多山友努力適應著高海拔稀薄的空氣,氣喘吁吁地上坡後稍歇調息,或正從合歡北峰山頂折返下山。途中看見步道志工們頂著烈陽、雨霧的交織中,揮汗如雨地工作,展開了對話。

大多數山友身為步道使用者,但是很少想過步道是怎麼來的,行經沖蝕溝以及路徑紊亂的高山步道時,也很少思考步道現況的成因、環境的負荷以及未來可能發生的問題。

太魯閣國家公園的步道志工當中,同樣是步道使用者的不在少數,但是他們對於環境問題的敏感度更高,也比一般山友更關心步道的問題。希望盡一己之力,靠著每個人的雙手與簡單手工具,現地取材,使用對環境衝擊最低的方式,合作修復步道。

志工們先將鬆動的階梯石塊一塊一塊地拆除,現地尋找材料、一網袋一網袋合力搬運著沉重的大石塊;找砂石、一畚箕一畚箕地搬運、一層一層填覆土石,一階一階紮實地修著土石階梯。並實際觀察遊客們行走的情形,了解修築的效果與問題,持續進行修改。(請參閱照片的詳細說明)

2017年9月,合歡北峰步道 太魯閣國家公園的步道志工們現地尋找及合力搬運大石塊。有時石塊過於沉重,由好幾位志工使用自製的網袋搬運。攝影:陳理德

2017年9月,合歡北峰步道的沖蝕溝問題。攝影:陳理德

2017年9月,這張照片和前一張是同一個地點。合歡北峰步道的沖蝕溝,由步道志工們合力修築土石階梯後,步道志工觀察著遊客行走的情形,了解修築的效果。攝影:陳理德


『理德分享:這一段步道,五位志工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才能修復10公尺。平均修一個階梯要花一小時。』

2017年9月,合歡北峰步道 步道志工們修復步道,引起山友的好奇與關心,進一步展開解說對話。攝影:陳理德


根據步道志工理德的分享,平均修一個階梯就需要一小時;五位志工為一小組,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能修復大約10公尺的步道;兩組同時進行,需要人手時喊一下,彼此相互支援。

然而,合歡北峰步道每逢假日,仍無可避免湧入大量上山的人潮,這樣慢工出細活、細膩的步道修復方式,是否跟得上步道的持續耗損呢?來得及解決或減緩步道沿途多處沖蝕溝的問題嗎?雖然複雜的問題,不容易有簡單的解答。步道志工們工作中展現的堅定信念,卻讓許多山友們深深動容。

步道志工表示,希望透過工作過程與山友、民眾的深度對話,能夠增進更多步道使用者對於步道的敏感度與環境意識。

走在高山步道時,或許會更深刻地體認到,此時此刻腳下的每一個步伐,正在對台灣的高山環境產生影響。而當我們想要走「好走一點」的路徑、希望走得快一點甚至超前時,或許就會有多一點點「對於環境是否友善」的反思。

期待步道志工們持續的手作步道修復行動,成為最好的典範與無痕山林教育,喚起更多步道使用團體與個人自我的覺醒與自律。

資料來源:環境資訊中心